外賣小哥知北京凌晨所有秘密:葷的、素的和溫情的

京港台:2019-6-21 12:14| 來源:鳳凰WEEKLY | 評論( 10 )  | 我來說幾句

外賣小哥知北京凌晨所有秘密:葷的、素的和溫情的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當騎手的第一份「不容易」,是迅速熟悉異鄉每一條無名的衚衕、斷頭的小路和幽深的秘徑。每個騎手心裡都藏著一個名字——一棟樓,一個小區,或一條路,通常是他們第一次配送超時的,打了很多轉找不到的,或者是深夜裡被困厄住的。

  

  文|陳魚丸

  催得最急的一個訂單發生在這個春天一個周六的凌晨。一點剛過,一位顧客在711下單了一盒避孕套,沒過十分鐘,外賣小哥馬小東就接到催促信息,一分鐘一條——

  「親,能快一點嗎」——

  「兄弟,來了嗎」——

  「親,麻煩快點」——

  馬小東加快車速。五分鐘后,他敲響了顧客的門。這單派送他被獎勵了一個兩塊五的紅包。

  馬小東30歲,個頭敦實,皮膚粗黑。他是美團的夜班專送騎手,每天23點開工,早上7點收工。他見過了400多個北京的凌晨。多數時候,這些夜晚很尋常,一個單子連著一個,直到天亮。但有時,穿行城市的毛細血管,騎手們會發現專屬於夜晚的隱秘,慾望,狂歡,溫情和眼淚。

  零點過後,2000萬人陸續睡去,高速運轉的北京放緩節奏。它像一卷磁帶,翻過白天的喧嚷,來到夜曲時間。

  深夜隱秘故事

  深夜隱秘故事

  一個凌晨四點的跑腿單要求一位騎手爬八層樓,將一戶人家門外的垃圾扔掉。他瞅了眼,袋子里碼著鍋碗瓢盆和生活雜物,還有一大幅結婚照

  寂靜通常是被一聲叮咚響打破的——

  「您有新的美團外賣訂單,請及時處理」。十多分鐘后,一道黃色閃進凌晨的餐館和便利店,取走訂貨,跨上電動車,「嘟——」,飛馳,駛入夜幕。

  

  北京城方圓16400平方公里,分佈了14000個小區和超過6300公里的城市道路。每個深夜,夜騎手們要抵達城市各處——小區、醫院、賓館、KTV、網吧、火車站和公交車站,故宮、天安門和其他深夜還有人勞作的地方,甚至,一位在路邊放歌的樂手。

  五月底的一個凌晨,超過5000個美團騎手在零點后的北京配送了兩萬多個訂單。在整個2018年,這個數字的總量是——150萬。在北京的幾百個美團站點,每晚都有夜騎手值班專送,小夜兩三點收工,大夜到七點。此外,還有大量眾包騎手,可以自由決定什麼時候結束配送。

  深夜總有古怪的配送發生。一個騎手曾在凌晨兩點從黃寺大街的一個711便利店取了一個指甲鉗,送到四公裡外的假日陽光酒店。他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非得在深夜剪一剪指甲。在北京的凌晨,還有一管牙膏、一卷衛生紙和一瓶礦泉水也經歷了類似的漂流。為了得到它們,人們願意支付數倍甚至十數倍的配送費。

  一個凌晨四點的跑腿單要求一位騎手爬八層樓,將一戶人家門外的垃圾扔掉。他上上下下跑了四趟,才扔利索了。他瞅了眼,袋子里碼著鍋碗瓢盆和生活雜物,還有一大幅結婚照。客戶全程沒現身。

  在夜騎手中,流傳著一些只有他們知道的道路密碼——如果要往故宮裡送外賣,電動車要停在東華門或天安門東南側的南池子大街,凌晨也如此。送往人民大會堂的訂單,到長安飯店就要停下。而系統為北京站往東的機務段訂單設置了八塊錢的配送費,因為外賣小哥要走上兩公里,才能將外賣餐送達凌晨還在檢修客車的工作人員。

  深夜裡的饞嘴人偏愛炸雞。但是當一個男人從黑了燈的肯德基里鑽出,接過一份「叫了個炸雞」的外賣,騎手仍然感覺一頭霧水。還有一個夏夜凌晨,一個外賣小哥從一個超市馱了四個十斤重的西瓜,騎行八公里,爬了四層樓,幫一個男士安撫住吵鬧的女友。無數個類似的黑夜,負重的電動車在街市穿梭,夜騎手運送過四桶4.5升的水,三大箱啤酒和六卷衛生紙,配送費都只有五塊。

  到了周五和周六夜間,藥房和便利店裡的叮咚響便變得密集。從那裡飛馳著被送往京城各處的,百分之八十是避孕用品。立夏前夜,一個騎手敲開一扇門,為一位男士遞上爽薄情迷裝粉紅色香草味的某品牌用品。更多時候,買了這東西的男女挺不好意思,門都不開。袋子照吩咐被掛到門上。

  凌晨點外賣的多是熟面孔。混熟了,他們也會和外賣小哥開開玩笑。一個騎手剛爬到五樓,頭頂幽幽一聲響,「這是我的外賣嗎」。騎手定下神,抬頭看,六樓扶梯上倚著一個人頭,面孔隱入陰影,額頭一片白光。騎手被嚇了第二跳。訂餐系統有地圖,可以隨時捕捉騎手的位置。

  

  長得俊俏的騎手有時會在深夜不知所措,女顧客主動索要微信號,他們臉紅得不敢給。

  更多時候,黑夜會放大恐懼。一個配送費十六元的訂單,從京深海鮮市場出發,騎手按電話指引,來到東方醫院太平間門口。

  「送進來吧。」電話那端要求。

  「我……不太敢。」騎手支吾,不邁步。

  訂餐人走出,告訴騎手,自己是一名入殮師。

  黑夜的暗影嚇不到馬小東。他長在青海湖邊,那裡的夜清冷而遼遠。他主動選擇上夜班,因為天生怕熱不怕冷,夜裡的風灌進衣袖,像回到家鄉,減少一些此身如寄的孤單。一天夜裡,他剛到達中日友好醫院的大廳,一輛擔架車呼嘯而過,幾個護士急匆匆護送。擔架上一片白茫茫,被面隱隱現出人形輪廓。

  馬小東像撞進了一個悲傷的深夜劇場。痛哭聲隨後響起,飄蕩在整個一樓。

  「跑大夜什麼都會遇到。」說話時才凌晨一點,北京的夜還沒冷清,馬小東和其他夜騎手又聊起長沙一位美團騎手更離奇的深夜遭遇——一個姑娘點了「口味蝦」外賣,騎手摸黑配送,竟摸進了深山。姑娘在殯儀館拍紀錄片,夜裡肚子餓,試著叫了外賣,沒想到真有騎手接了單。夜黑山深,兩人大喊「口味蝦」找尋方位。

  他們笑作一團。這比北京的夜晚有意思。

  負重的人們彼此善待

  負重的人們彼此善待

  今年四月的一個凌晨,28歲的美團外賣騎手張建國被一個跑腿單子召喚,在世貿公園旁的一個小區花園裡,陪一個年輕的姑娘聊了三個小時的天

  外賣小哥的生活大多時候缺少變奏。白天,馬小東是北京五萬名騎手中的一個。他們默默無名,只是一道黃色身影,標配著一樣的黃色的頭盔、工服、配送箱和電動車,流佈於城市的人群、車流、商廈、食肆、小區和學校,連皮膚也類似的黝黑和粗糙。

  到了夜晚,人潮退去,還沒睡去的外賣小哥的面目清晰起來。和平街北口的24小時麥當勞的夜班店員習慣了青海的馬小東、北京土著張立德、黑龍江的王鐵柱和河北的趙二虎每個深夜從這裡進出。這個固定的夜班搭子以這裡為據點,等單,派送,返回,再等單。

  這是一家一年幾乎連續8640個小時不打烊的麥當勞。零點后,自習的學生、低語的情侶、深夜的食客逐漸離去,流浪漢橫七豎八睡滿椅子,只有外賣小哥和店員整夜活躍。2018年5月,接入了美團夜班專送服務后,這裡的凌晨生意一掃冷清,平均每夜發出六十個外賣單。

  即使如此,凌晨的訂單仍然耗人。夜送至少往返五公里,馬小東曾從西壩河向黃寺大街飛馳,取了一份餐,又風馳電掣,趕往南鑼鼓巷。

  單子的間隔也長。長夜漫漫,無聊得緊,男人們卻不習慣聊起老婆、孩子和家鄉。話題一般只圍繞配送,比如,新跑的這一單公里數是否又破了紀錄,騎手的單王排行榜上誰又竄了新高。男人們暗自較勁。趙二虎的前任,送完夜班又送白班,連續跑了四十八個小時,再也不想上夜班了。同事們猜,他是眼紅單王飛漲的單量,要強了一把。

  適合深夜打發時間的還有短視頻和社會新聞。一個黑人體驗送外賣,在抖音上拍了視頻,挺新鮮。最近有條新聞,外賣小哥深夜救人,電瓶卻被偷了。這事兒他們也常碰到。

  不止電瓶,在北京的凌晨,他們丟過餐,餐箱,甚至一整輛電動車。如果把這些換成一單單的收入,那真是讓人心疼。深夜的單子一單賺九塊,外加五十塊夜間補貼。但在行情最慘淡的春末凌晨,一個騎手一個晚上有時只能接五個單子。北京消費高,為了省錢,他們連飯都不敢放開吃,超過十五塊,就要掂量。每個月放兩天假,也很少會休息,都攢了起來,回家探親用。

  都是負著重在大城市飄蕩的人,有人要養家養孩子,有人要存錢買房娶老婆。騎手們結成了類似戰友的情誼,嘴上不明說,背地裡默默幫扶。簋街一帶值大夜的騎手四十多歲,在站點裡年紀最大,手下一群二十齣頭的小夥子,都不願意熬夜,他照顧他們,自己來。

  一個在北京跑單三年的「老騎手」,一天跑單十七八個小時,一個月賺到手上萬元。有老鄉抱怨辛苦,他安慰他們,路上的騎手同行,有五十歲的大娘,有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兄弟,所有人都在為生活打拚。「老騎手」今年三十三,家裡兩個娃,他想攢下錢,在縣城買一套九十平的房子。他覺得自己還能送三十年外賣,干到退休。

  凌晨訂外賣和生產外賣的,也都是負重前行的人。方庄一帶接收了全北京最多的凌晨外賣,那裡小區密布,住著不少加班晚歸的年輕人。「看起來不是剛加完班,就是深夜還在趕材料。」疲憊一眼可以戳破。

  工薪族青睞能填肚子的加餐。北新橋一家叫「深夜食堂」的店,主打麵條和炒飯,在凌晨暢銷。而在遍布美食的不夜街簋街,外賣銷量最高的卻是一家手擀麵店。

  凌晨的加班外賣集中在住宅區、醫院、高校和一些寫字樓。長年夜送的騎手最清楚,到了凌晨還點外賣的大都是創業公司。有一位騎手在凌晨三點敲開建外SOHO的一個小公司的門,逼仄的房間里擠著滿臉疲備的年輕人,堆著服裝廢料,居然還養了一隻狗。更豪華的國貿一帶,大公司的人群在晚上八點后就散去了。凌晨外賣被送往這裡的大廈保安、物業人員和只能凌晨開工的裝修工人。

  送到醫院的訂單,即使到了凌晨,有時仍見不到主人。醫護人員無暇接過一份遲到的晚餐。而更早前送到的午餐,有的直到夜深也無人問津,堆在前台發冷變硬。

  只有夜騎手知道在哪個隱蔽的角落能找到凌晨還在勞作的外賣檔口。一家24小時營業的牛肉湯店隱藏在朝外北街一座商廈地下。如果取單的騎手飢腸轆轆,老闆會以10塊的價格賣給他們定價25塊的套餐。他用「命運共同體」解釋這份體恤。他在北京打拚了13年,當過調酒師,賣過小吃,開過酒吧,知道異鄉漂泊不容易。

  當騎手的第一份「不容易」,是迅速熟悉異鄉每一條無名的衚衕、斷頭的小路和幽深的秘徑。每個騎手心裡都藏著一個名字——一棟樓,一個小區,或一條路,通常是他們第一次配送超時的,打了很多轉找不到的,或者是深夜裡被困厄住的。

  

  等打通了道路脈絡,他們便熟知了轉過哪個繁華的商區,會找到一片低矮的平房群或破落的城中村。這些地方,住著像他們一樣天南地北來的打工者。但更多的時候,夜色遮蓋了門牌和樓號,近在眼前的大樓,卻丟失了入口。因為無人應答,一位騎手曾在冬夜等了二十分鐘,迷糊睡去的客戶才醒來取餐。

  聊起北漂的種種不易,一位騎手在深夜發了一條朋友圈,「夜深人靜,路上還有那麼多為生活奔波的人們。這就是北京,一個讓你又愛又恨的地方」。

  「你經歷過大半夜在撒過水的路上被大車濺射的水滴迷了眼嗎?」另一個騎手應和,「希望所有勤勞的人們都會被善待」。

  當勤勞的人們被善待,北京的深夜顯露它的溫情。不睡的外賣小哥看到,在凌晨,脆弱的人們彼此安慰和取暖。

  今年四月的一個凌晨,28歲的美團跑腿騎手張建國在世貿公園旁的一個小區花園裡,陪一個年輕的姑娘聊了三個小時的天。

  剛開始,訂單備註「陪我聊半個小時天,付八十塊」。姑娘在夜色中孤零零地坐著,對張建國說,沒人陪我,你陪我聊會吧。

  夜晚風兒微涼,楊絮翻飛。姑娘輕聲訴說,成年人的生活真煩啊,她剛買了房,父母付的首付,每月房貸要工資的大半。好累啊。還想找個男朋友。

  兩人都是90后,姑娘大學畢業,留在北京,進了一個大網際網路公司,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匯入往後廠村去的密集人流,晚上加完班打車回家時,北京城已快入睡。張建國來北京五年,整日悶在餐館后廚,節假日不休。等開始送外賣,跑遍了北京四環內,他才有機會走近看看那些著名的景點。

  張建國猜,姑娘是心裡有個結。他沉默地聽,不多問,找話頭和她聊,誇她的口紅好看,說「以後有女朋友了,也讓她用這個」。姑娘斷斷續續傾吐完,天邊朝霞已怒燒。

  這個跑腿單張建國最終掙了200元。

  

  一個凌晨的三點,在那家深夜麥當勞,趙二虎說起四月才送了670單。他發愁賺不夠四千塊錢,不好意思休假回家。沒人搭話。過了半晌,王鐵柱打開手機,對地圖搜索下指令,「滄州——趙二虎的家鄉河北滄州離這裡多遠」。

  「嗨,只有兩百公里。」 一口東北腔故意揚高聲調。

  趙二虎被逗樂了。

  王鐵柱的家鄉黑龍江綏化距離這個麥當勞1300公里,也不算遠。再過三個小時,他的女兒就醒了,在她上學前,他還可以和她打一通視頻電話。

  來北京前,王鐵柱輾轉跑過北方的各大工地,裝拆塔吊。這份活他沉默地幹了十一年,工資不差,卻兇險得多。有一次,韁繩鬆脫,重鋼砸死了他的一位同事。

  三點是整個凌晨最難熬的時候。氣溫降到了一天中最低。即使已到初夏,騎手們在7攝氏度的室外飛馳時仍然要裹緊一件棉服。過了這點,單量開始大幅下降,隔半個小時才蹦出一單。夜色投下陰影,馬小東和同伴們倦態浮現,打起了盹。

  走夜路,放聲歌唱

  走夜路,放聲歌唱

  他停了電動車,報了警,陪著老人等警察到來,耽誤了兩單配送。但老人躺在他的臂彎里時,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在夜間守衛這個城市的超人

  凌晨在北京不睡的人,多數來自特定職業,比如值班的醫生,看門的保安,開卡車的司機和清運垃圾的工人。騎手是深夜的新鮮人。2013年,美團開設外賣業務后,一道接一道黃色開始在北京的夜間游竄。

  更早的時候,騎手們從深山、礦區、高原的故鄉出走,湧向沿海的工廠。他們熟悉的事體,也由田間的穀物、地頭的黍麥變為流水線上的鋼絲和螺帽。

  等當了騎手,都市裡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人群烏泱,要熟悉和認同它們,困難得多。數據顯示,美團31%的騎手來自去產能產業工人。

  19歲的劉小春剛來北京,孤獨得很。凌晨一個人配送時,他喜歡爬上劉家窯天橋,停下車,哼起歌——

  「我只有一個二輪車 行駛在這城市的角落。二輪車上有個座,座上放了個聚寶盒……二輪車子轉呀轉,聚寶盒裡也滿了餐,燒餅饅頭漢堡薯條,可是他們全都不是我的」。

  「北京也不是我的。」凌晨的天橋視野廣闊,眼底車流稀疏,燈影黯淡。劉小春有時會想起家鄉山谷里靜默的夜,一推門,他就能聽到風吹稻穀,聲浪溫柔。還有他打工過的南方海邊,那裡的夜,有風兒輕吹,浪聲滿袖。

  唱的歌是專門寫給外賣小哥的,他學過。有個秦皇島的美團騎手,唱歌好,上了央視。劉小春被邀為伴唱。那是他迄今的人生中難得的閃著光的時刻。

  劉小春喜歡深夜放歌。他15歲輟學,出社會,去了東南沿海一個漁鎮的海產品加工廠。在廠里結交了一群朋友,下了工就瘋耍,跑到海邊唱歌,錄視頻,上傳網路。

  但到了北京,他交不到什麼朋友。這個城市節奏太快了,連在工間錄視頻唱歌直播的騎手都找不到幾個。

  劉小春不想成為孤島。配送間隙,他會拍短視頻,對著鏡頭說,「今天把餐送錯了,賠了商家20塊」或者「今天跑了20多單,掙了170多塊」。媽媽是他的粉絲,一天看幾遍他拍的視頻。但他從不向媽媽說在北京的不容易。有個晚上,他為了送一個跑腿單,騎電動車從方庄到通州,耗盡了所有電,找商鋪充了兩個小時電才回了家。

  他也不會告訴媽媽,那個冬夜苦寒,冷風像刀子割著他的臉。

  劉小春是四川人,天生樂天,幹什麼都不覺得苦。每個月發5300元工資,他寄回家5000元。他的父親生病卧床,母親在成都打工,弟弟才上五年級。他是養家的主力。每個月在北京租房和吃飯花800元,都靠送外賣一單單攢。

  這個春末的一個凌晨,劉小春送完單后,在快手上發現了兩個也愛直播唱歌的同行。他騎著電動車從王府井出發,一路飛馳,遠離燈火輝煌的北京內環,在十公裡外的十里河立交橋下,找到了可以放歌的現場和同伴。

  少年的身體隨著節奏輕搖。他像個真正的歌手,大聲吼唱——「親愛的姑娘,請你聽我說」。身旁兩個騎手也被節奏感染,扭著身體跳起舞來。北京的城市邊緣,風兒輕吹,綠樹窸窣。暖黃的燈光披灑他們,感覺像回到了央視的舞台。

  劉小春在夜色中越唱越響。這是一個難得放鬆的夜晚。唱至最酣暢時,他終於有一種感覺——北京不再那麼陌生和冷漠。他在北京打兩份工,主業是王府井一個豪華商廈的物業,上完白班,倒夜班,見縫插針地送外賣。

  馬小東也有類似的感覺。當大部分人都睡去,北京不一樣了,他們也變得不一樣。他不再只是一道沉默的黃色的暗影。在夜色中,他可以走到人前,成為主角。

  有個晚上,馬小東在路邊碰到一個老人躺在路邊,醉了酒。他停了電動車,報了警,陪著老人等警察到來,耽誤了兩單配送。但老人躺在他的臂彎里時,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在夜間守衛這個城市的超人。

  還有個凌晨,他送了一單麥當勞到一個小診所。看起來像生病了的客戶接過可樂,一摸涼的,不想喝,要送給他。馬小東又往返六公里,幫他換了一杯熱咖啡。

  類似的街道英雄還有不少。六月的一個凌晨,一位女士接到獨居在家的父親來電,他在電話里喘氣,說自己血壓上升到190。老人兩年前犯了心梗做過手術。父親家住23公裡外,這位著急的女士在美團下了跑腿單,騎手張男在半個小時內接單、買葯、送葯,陪著老人等候家人趕到。

  馬小東平均一個晚上送餐20單,他8024次在深夜敲開別人家的門,騎行總距離足夠跑遍兩個北京。

  這個夜裡,他一路用手機拍下沿途的風景——凌晨還亮著燈的商廈,路邊隨風飄搖的蘆葦,和魚肚白的天空。五點了,晨間的冷風灌進衣袖,馬小東想起在北京的日日夜夜,在騎手社區發布了照片,附文「一路走來不容易」。

  

  他說起一個白天,他在上完大夜後繼續送單,一個老頭子的電動車撞上了他。他未言語,老人就抓著他,說被他撞了,讓他賠錢。馬小東被圍在中間,路人指指點點。後來,他的站長趕到,幫他哄趕人群,「你們不去碰瓷富人,為難外賣騎手算什麼,這不是欺負弱者嗎」。

  騎手們可不認為自己是弱者。他們中不少負債的,賠了生意,欠著三四十萬塊錢。同事們不便多問,私下都佩服他們。人生總有起落,落到了底,靠自己雙腿扛起責任,還是一條漢子。

  那些養家的,治病的,蓋房的,都是漢子。一單接一單配送,攢錢,生活總有奔頭。

  天越來越亮。男人們更放鬆了些,他們說起嚮往的生活——張立德剛找了個女朋友,他想給她個家。王鐵柱也想買套房。單身漢趙二虎、馬小東和張建國都想成家了。劉小春希望媽媽可以少辛苦一些。

  七點了,北京城重新吵嚷起來。街巷間又流動起一道道黃色。早餐配送開始了。馬小東終於可以下班。「嘟」——黃色電動車剛發出聲響,馬上被車流聲吞沒。他越騎越遠,駛進了大片霞光。

  (文中張立德、張建國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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