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鴉片》:「六四暴徒」獄中記(圖)

京港台:2019-6-13 05:12| 來源:紐約時報 | 評論( 10 )  | 我來說幾句

《子彈鴉片》:「六四暴徒」獄中記(圖)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草根歷史學家廖亦武最近出版了訪談集《子彈鴉片——天安門大屠殺的生與死》(Bullets and Opium: Real-Life Stories of China After the Tiananmen Square Massacre)的英文版,該書記錄了八九年的民運與「六四」鎮壓當中,一些工人與老百姓的遭遇。《紐約時報》記者張彥(Ian Johnson)在該書的《序言》中寫道,這本書講述了「那些為革命而戰的人,他們被送進監獄,出來后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已經突然遠離了政治,擁抱消費社會的頹廢樂趣以及民族主義廉價刺激的國家。所以,這本書不僅僅是關於30年前的那些事情。

  廖亦武亦曾因在「六四」當晚朗誦和製作長詩《大屠殺》磁帶,傳播到中國20多個城市,而被判刑4年。出獄后寫出了《吆屍人》、《上帝是紅色的》等作品。2011年流亡德國。以下是《子彈鴉片》中文版的節選,由作者提供,以饗讀者。內容經過編輯,文字略有刪節。

  2005年12月17號深夜,北風怒號,我跟隨因「六四」坐牢七年的畫家武文建在北京大山子一帶轉悠了近一個小時,正暈頭轉向之際,卻從大街對面的居民樓里,突然鑽出一條黑影。瘦高個兒的王岩解釋道,白天出不來,傍晚也不行,爹媽嚴防死守,怕出事兒呢。只有等到這時候,兩老沒動靜了,才敢溜出門來。

  接著走街串巷半小時,找到一家野雞旅館。武文建掏出身份證,要了頂樓拐角的標準間,當我們在骯髒的床鋪上盤腿坐定,已經接近零點了。

  王岩在「六四」當天點燃一輛軍車,后被判縱火罪,剛出獄。三根光棍都是「六四」罪犯,抽煙是免不了的。沒一會兒,整個房間就雲遮霧繞。但我們不僅不開窗,還放下窗帘,因為怕被盯上。我一直感覺肚子不舒服,但咬牙忍著。錄音機轉動很久了,另外兩人卻不管不顧,一陣又一陣閑扯。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什麼時候王岩回到正題的,我已經忘記了。

  大夥兒起來鬧

  廖亦武:你的名字叫什麼?

  王岩:我的名字一點不重要!這個社會,笑貧不笑娼,我們這種人就是大夥兒眼裡的傻X唄。

  廖亦武:那1989年學潮,滿大街遊行示威的老百姓都是傻X。

  王岩:當時呀,胡耀邦一死,大夥兒呼啦一下就上街了,時間太短,根本沒來得及想清楚為什麼。不像文化大革命,鬧了十年,開頭熱,中間比較熱,最後就降溫了。我一工人,二十四歲的毛頭小夥子,不就是順應愛國的時代潮流嗎?

  廖亦武:聽說你上過大學的進修班?

  王岩:對對,像同一時期都市電影主角,英俊、灑脫、正直、時髦,一邊在石景山附近的鋼鐵廠工作,一邊在北師大分校學法律。我們的老師非常開明,我從他的嘴裡,第一次知道西方的法律比中國的所謂社會主義法律,領先三百年,這和劉曉波的「中國需要被殖民三百年」的高論,精髓一致。還有蘇曉康的電視片《河殤》,經過中央電視台播出,搞得家喻戶曉,我的腦子也裝滿「開放的海洋文明」、「封閉的內陸文明」、「中國何去何從」之類的大問題,一天到晚找人辯論。

  廖亦武:覺悟高啊。

  王岩:大夥兒的覺悟都高,我就顯不出來了。所以1989年的學潮,是民心所向,水到渠成。胡耀邦有個性,幾年積累的威信,就超過鄧小平,你個老臭矮子眼紅,就蹦起來硬生生扳倒;人家一死呢,又朝天上猛抬,定調為「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這套貓哭耗子的把戲,上至八十歲老太太,下至八歲的小娃娃,都看得穿。所以大夥兒起來鬧,要公道,要民主,要自由,要高官家族公布灰色財產。你他媽的不樂意,用高壓水管子衝散也就罷了,1976年的「四五」運動,不就是這樣嗎?有人流血,有人坐牢,可沒死人嘛。可這次,幾十萬軍隊圍剿北京,開槍殺人,誰受得了?誰碰見過?

  廖亦武:於是你受刺激了。

  王岩:6月4號大早,我騎一輛火紅色自行車,穿一件火紅色T恤衫,配一條綠褲子,出門上班。大約七點多鐘,我路過石景山區政府附近,不料大街斷了,被幾千人給堵斷了。

  廖亦武:這時候部隊早已進城。

  王岩:早已佔領天安門。可還有一輛裝甲車歪在那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擋下的。人流來來去去,漩渦一般圍著它打轉,我插翅難飛,就乾脆把車鎖在一邊,游泳似地兩手扒拉 ,朝里猛扎。

  廖亦武:嘿嘿,一個渾身火紅的時尚青年投入灰色人海,蠻有畫面感嘛。

  王岩:應該是白色人海。1990年代之前,中國長期的時裝流行色,一是白,一是綠,所以我還算搶眼。我擠到裝甲車跟前,埋腰觀察,見有些帶鉤的鐵環嵌入履帶,還有一根鐵棍斜插著。這鐵疙瘩被卡死在原地了。

  廖亦武:這簡單的路障蠻厲害。

  王岩:毛主席說,卑賤者最聰明嘛。

  廖亦武:當兵的呢?

  王岩:沒影兒。問大夥兒,也沒人知道。更蹊蹺的是,也沒人清楚昨晚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總之,大街上的群眾,去一波又來一波,跟自由市場似的,卻都對同一種東西感興趣。不僅感興趣,而是對同一種東西義憤填膺,拳打腳踢。裝甲車被搞得污跡斑斑,棒子、石塊、磚頭左敲右砸,留下若干狗啃一般的痕迹。大夥兒的情緒還在升溫,整個北京城的情緒都在升溫,他們開槍殺人了,我們卻無可奈何,只好拿癱在這兒的不中用的鐵疙瘩出氣。

  我受現場氣氛感染,我的眼睛紅了,變成躍躍欲試的公牛。我給裝甲車兩個飛腿,哎喲,震得生疼!這時有人在我耳邊說,點了它!我馬上同意,好,點了它!接著大夥兒都喊,點了它!打雷一般響。再接著,有人遞給我打火機和紙。我回頭說,這光溜溜的鐵疙瘩,該怎麼點啊?於是有人出面,東拍拍西敲敲,找出隱蔽的油箱,旋開蓋子。我將紙條伸油箱里浸透,點燃了,丟在車底。這樣不行的,有人說。就叫我重新點一張紙,直接丟油箱里。裝甲車轟地一下燃了,火苗兒直往天上竄。

  廖亦武:然後呢?

  王岩:群眾歡聲雷動,太過癮了。

  廖亦武:然後呢?

  王岩:我就趁亂找回我的火紅自行車,繼續上班去。

  廖亦武:怕不怕?

  王岩:當時沒感覺怕。但是事隔多年我在想,遞給我打火機和紙的,還有教我怎樣點燃車的,到底是誰?

  廖亦武:回憶起來了嗎?

  王岩:太久遠了。腦海一片混沌。但是,許多便衣特務夾雜在人堆里,也不排除特務教我點火,藉此挑起更大事端,再順勢定性為「反革命暴亂」。

  不過,我算比較幸運,因為在「六四」期間,只要涉及燒車,涉及打砸搶,幾乎都斃掉;槍口留人的,至少是死緩。當然,暴徒里也有小孩,比如張寶勝,才十五歲,農村放羊娃,因為搶軍車,就「從輕」判處十年以上,在監獄里還尿床呢,還長期高調說夢話呢。與張寶勝年齡相仿的,還有好幾個,都因為設路障、推軍車、扔磚頭,被人拍照,罪證確鑿,就進「監獄大學」了。據說有個光脊樑小子,嘴角叼煙,左手摸車屁股,右手亮V,也就是勝利符號,也被「從輕」判處十年以上。

  廖亦武:所謂「形勢所迫,命賤如草」。

  王岩:那個6月,真是血染的,前一陣,李鵬總理還保證「決不搞秋後算賬」,可后一陣,報紙和電視里天天有人「落網」或「伏法」。我還是照常上班,沒犯過案,沒坐過牢,就總是心存僥倖。直到7月23號早晨,單位人保處接到通知,跟著,警察蜂擁而至,我當場被捕。

  怎麼打發這地獄的時光

  廖亦武:接下來呢?

  王岩:一進丰台分局看守所,腳鐐手銬就甩了出來。幾個人扳倒我,先將亮鋥鋥的洋銬換成銹跡斑斑的土銬;接著上腳鏈,榔頭起起落落,叮零噹啷,拇指粗的鉚釘就砸入鐵環。我萬念俱灰,身子軟得跟麵條似的。

  廖亦武:還沒判刑,就「死犯待遇」了?

  王岩:我是「六四」天安門清場之後燒的車,屬於「頂風犯案,罪大惡極」,都以為死定了。如果我落網得早,正在殺人高峰期,也死定了——也許冥冥當中,真有神在保佑,才白撿一條命——於是,從7月入獄,到12月判刑,我都是鐐銬加身。

  廖亦武:我和死刑犯在同一號房呆過,那種日子太可怕!

  王岩:對,稍後又升級,轉市局七處看守所。因為是「准死犯」,號房再怎麼擠,都得留出空位,至少能夠躺平;其次,沒挨過打,沒受過其他犯人的欺負。可精神的煎熬,無時無刻,無晝無夜。眼睛傻傻瞪著,就是睡不著;眼皮都打架了,腦子還在瘋狂轉動。我才二十四歲,頭髮就斑白了。我老在捉摸,槍斃的瞬間,會發生什麼?腦漿炸開,完了?真的完了?那靈魂呢?佛教書里說的「轉世」呢?

  廖亦武:周圍在幹什麼?

  王岩:鬧哄哄的。有新賊進來就更鬧。有段時間,號房裝不下了,還往裡塞,警察在門外嚷嚷,再擠擠,再擠擠,大家都是人,大家的肉都有彈性。他媽的,於是有整整一排新賊,靠牆罰站,想睡也只能靠牆,像公雞那樣立著睡。廁所在號房內,夏日悶熱,加上肉貼肉,一蒸騰,那個臭啊,一浪接一浪,浸透肺腑的臭啊。怎麼辦?怎麼混?怎麼打發這地獄的時光?

  廖亦武:強打精神,尋歡作樂嘛。

  王岩:對啰。進一新人,脫光;大夥兒都是光的,不稀罕,可這新人,不僅脫光,還得用嘴叼著自己的內褲,呼哧呼哧,在大夥兒的胯下鑽來鑽去擦地板,他得具備老鼠的機靈勁兒,否則就會被踩,被踹,被踢。還有一可憐蟲,被牢頭逼著,當眾吃自己拉出來的蛔蟲。他總共拉了六根,都捏在手裡,蛔蟲還是活的呢,他就送進嘴嚼爛、吞下,然後端起菜湯,灌一口,咂咂嘴。不準愁眉苦臉,只准面帶微笑,似乎蛔蟲和大便是人間美味之極品。

  廖亦武:哎喲,聽不下去了。

  王岩:我被提訊幾次。出庭那天,還鐐銬加身。我抱定必死之心,除開貼身的穿戴,其他生活用品都分贈同號的難友。《紅樓夢》里,有句寫魯智深的,叫「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我當時的心境也差不多,還盼著儘快解脫。「六四」那麼多冤魂,我不過追去和他們作個伴兒。

  廖亦武:然後呢?

  王岩:又活啦!沒想到又活啦!法官宣判「無期徒刑」,我都傻掉了。上不上訴?當然不上訴。押回去,還是鐐銬加身,可心情爽極了,快平地起飛了。沒辦法,對不起,沒死成,我還得把送出去的東西一一要回來。包括被子、牙膏、衣服、盆子,我還得繼續用啊。

  回到號房,按規矩,該解除鐐銬,可不知咋回事兒,沒人理。十日上訴期結束,我還自己撕了條內衣,仔仔細細,將鐵鏈的每個環,擦得寒光閃閃。我躬腰欣賞了半天,讓鐐環碰出高高低低的音節,挺美的。

  第二天,外面叫我名字。我給大夥兒作個揖,摟著自己的被褥,就出門,轉北京市第一監獄。這是1950年代,蘇聯援建的老監獄,迎面是著名的「王八樓」,兩層,橢圓頂,四周圍著密密匝匝的鐵柵欄。見我拖著鐵鏈,接手的警察還嘀咕,怎麼回事兒?不老實嗎?送行的陪笑說,該死沒死,就連鐐帶人過來了。

  流水線上的機器人

  王岩:勞改就這樣開始了。首先剃光頭,換囚服,佩戴名牌,然後進筒道,嘰哩呱啦背《監規》。待滾瓜爛熟了,就編羽毛球拍,久而久之,手掌就起老繭。筒道兩邊,是一個個號房,號房內,有六張兩層的鐵架床,關押十二個犯人。警察在外圈,一般不進筒道。所以就形成了「以犯治犯」的封閉式地盤。

  牢頭的號房是不鎖的,他們拉幫結派,在筒道來回巡視,如果有誰眼神透出不滿,拖出來就一頓痛打。使大棍子,揍得你死去活來。叫喊沒用,警察根本不理。牢頭是耗子洞里的太上皇,犯人家屬探監送的日用品,也是他們先享用,剩下的才輪到你。

  廖亦武:你挨過打嗎?

  王岩:我挨過兩大嘴巴,還得裝笑。牢頭都是殺人、強姦、人販子之流,「六四暴徒」中,受過他們欺負的不少。直到1990年12月26號,幾百「暴徒」集體轉到北京市二監。

  廖亦武:寬鬆點嗎?

  王岩:二監是新修監獄,比較敞亮,不像蘇聯人造的一監,陰沉沉的。可這兒的勞改太過分,按老警察的「經驗之談」,只有把每個犯人都累成熱天的熱狗,不斷大喘氣,才不會胡思亂想。

  廖亦武:什麼胡思亂想?

  王岩:比如盼望「六四」平反啦,秘密收聽海外電台啦,傳播社會上的小道消息啦。開頭兩三年,大夥兒都以為牢坐不久,漸漸希望越來越渺茫。鄧小平也南巡了,共產黨也改變策略了,「一切向錢看」的春風吹進監獄,傳統的「政治學習」也鬆懈下來。於是,我們搖身一變,成為卓別林扮演的流水線上的機器人。

  先造乳膠手套,流程到「六四暴徒」這兒,是最後一關。我們剪掉多餘的虛邊,再查是否漏氣。每張嘴都嘟著,噗噗地吹。而粘在手套間的滑石粉,隨著吹氣,嘩啦瀰漫開來,像霧狀的球。沒一會兒,我們的臉就淪為「粉白臉」,接著,整個身體也淪為「粉白身體」,像京戲里的弔死鬼。

  開頭,大夥兒的手腳不熟練,每人每日的定額是兩箱,也就是兩千隻;過了一陣,定額水漲船高,止不住了,就日以繼夜地干。警察為鼓舞士氣,也破天荒,通宵不鎖號房,讓大夥兒將勞改陣地從床鋪轉移到教室。

  廖亦武:為什麼?

  王岩:號房窄如鼠洞,滑石粉塵一瀰漫,對床同伴的面孔都辨不清楚,更別提睡覺了;而教室有窗戶有空間,空氣好許多。夜半三更,大夥兒著魔一般,在那兒噗噗吹氣,然後裝盒子,裝箱。經常是凌晨四五點,還在運轉,如永動機。

  廖亦武:怎麼受得了啊。

  王岩:遠遠傳來雞叫,沒聽見;起床的電鈴突然哇哧哇哧,渾身一抖,夢醒一般,人就軟掉,麵條似的,躺到地上,突然睡死掉。這段日子,有人創造了奇迹,晝夜只閉眼兩小時,完成定額十六箱,共一萬六千隻;有人累得爬不起來,還落下終生的矽肺病;有人中途挺不住,就朝自己的胸口啪啪拍鋼針,想死死不了,抓狂啊。

  廖亦武:這些乳膠手套的用途?

  王岩:比較粗厚的,是日用品,洗碗洗鍋,在任何超市都能買到;比較細薄的,是醫用品,醫院專用。據說我們的產品是通過北京乳膠廠輾轉出口,美國公司有訂單。

  廖亦武:這是勞改產品呀。

  王岩:大家心裡明白。所以有一天,七中隊有個叫石學之的「六四縱火暴徒」,寫了許多英文紙條,塞進手套。

  廖亦武:什麼內容?

  王岩:請好心人互相轉告,救救我們!救救中國!自由民主萬歲!

  廖亦武:結果呢?

  王岩:很快被發現。石學之太慘了,鐐銬披掛,之間還鎖一副土銬,他被扔進兩米見方的狗洞,三個多月,腰背都不能打直。槍打出頭鳥,所以好多次,獄方緊急集合,強迫大夥兒觀摩。這條當年五十多歲的漢子被一幫警察踩倒,扒光,輪番電擊。五六根電棒齊上陣,這根卡住換那根,腋窩、脖子、頭臉、肚臍、胯下、腳心,翻來覆去過電。陰毛散發出焦臭,石學之啊啊喊叫,眼珠子快爆出來了。他企圖掙扎,可被踩得死死的,小便失禁了,不由自主淌一地。可他沒有求饒,始終沒有求饒。

  廖亦武:英雄啊。我這類文人,太慚愧了。

  王岩:乳膠手套的活兒戛然終止。接著,我們開始織羊絨衫,大熱天,光著膀子穿針引線,那個汗珠子,稀里嘩啦掉。褲衩濕透了,羊絨粘身上,那個癢,像幾十萬隻螞蟻炸鍋。

  王岩:我們(也)干過不太貴重的活兒,比如處理塑料瓶,處理回收的洋垃圾,比較臟,整天下來,渾身要麼是塑料瓶味兒,要麼是洋垃圾味兒。我們還折過「鼾靜」的紙盒,「鼾靜」的意思,就是睡覺不打鼾,這是一種假藥,有人偷偷嘗過,依舊鼾聲大作。最荒誕的,是造紙棺材,即進焚屍爐之際,死人的包裝盒。硬紙板,外面塗一層顏色,乍一看,還以為是真的。

  廖亦武:監獄與火葬場搭上線了?不可思議。

  王岩:搞活經濟嘛,一個犯人就是一台賺錢機器。你想,一副紙棺材的成本才多少,賣給死者家屬,至少翻幾十倍。有段時間,我們從早到晚,在棺材堆里鑽進鑽出,跟鬼魂兒似的,特恐怖。有人開玩笑說,乾脆躺進棺材底,一了百了,估計警察一時半會兒還發現不了。

  廖亦武:對呀。紙棺材成百上千,藏個把人很容易。

  王岩:所以紙棺材業務中斷,來個一百八十度轉彎,加工「X撐子」……

  廖亦武:什麼?

  王岩:窺陰器。也就是插入陰道深處,檢查婦科病的。

  廖亦武:什麼?

  王岩:別大驚小怪,都是成年人。

  廖亦武:真沒反應過來,前頭「紙棺材」,後面跟著「窺陰器」。

  王岩:已經成形了,我們得一點點打磨上面的毛刺。別看小小玩意兒,要求極高,對眼睛的損耗極大。嘿嘿,「六四暴徒」中,還出了兩個「生產標兵」,大夥兒按歲數大小,叫他倆「大X撐子」和「小X撐子」。

  廖亦武:挺無聊的。

  王岩:苦中作樂嘛。

  我們到哪裡找回自己的位置

  廖亦武:裡面的伙食怎樣?

  王岩:棒子麵窩頭,有時是混合面饅頭,每人兩個,比鴨蛋大。運氣好,就比鵝蛋大。菜湯是爛白菜,因為這玩意兒便宜,特別是大冬天,就沒其他的。不管青紅皂白,不管臭不臭,一頓亂刀砍進鍋里,燒開煮熟,舀入大桶,就端給我們了。他媽的,絕對沒油水,連豬都不會感興趣。大夥兒喝厭煩了,就盼望土豆湯,雖然口味兒也差勁,可含澱粉呀。

  廖亦武:我最恨土豆了。我們坐牢,年年、月月、日日都吃土豆,入口就想嘔吐,還不得不吞下去。直到現在我都怕,土豆之於我,是噩夢的象徵。

  王岩:四川是天府之國,物產豐富,所以坐牢也頓頓土豆。北方就遭罪了,挨餓時,土豆之於我,是美夢的象徵。

  廖亦武:你們多久吃一頓肉?

  王岩:沒個准。平時吃肉也就塞塞牙縫,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破天荒,突然抬出滿滿一桶,嚇大夥兒一跳。

  廖亦武:怎麼啦?

  王岩:怎麼啦,全是肉片兒啊。

  廖亦武:這麼捨得?

  王岩:沒一絲一毫瘦肉,肥肉帶皮,白花花一片,晃人眼睛。我們湊近瞧瞧,也沒一絲一毫菜葉。分肉的敲著桶邊,連喊幾聲,發什麼愣,過來吃呀。於是每人舀一大碗。

  廖亦武:過癮哦。

  王岩:還沒入口,就臭不可聞,噁心啊。可肚裡缺油葷,就憋住氣吃吧。肥肉帶皮,皮上帶一撮撮毛,大夥兒齜牙咧嘴,先呸呸除毛,再嘎嘎咽肉。有個傢伙捨己為人,起立推廣吃肉心得——各位弟兄看仔細了,肉皮朝下,翻過來吃,毛就立即消失。

  廖亦武:吃肉也需要膽量。

  王岩:對呀。大不了拉幾泡稀。命賤如蟻,死不了,牢底還得坐穿。

  廖亦武:實打實算,你勞改多久?

  王岩:不足十六年。運氣還可以。因為有點文化,人情世故也懂,我在裡面做過大組長,沒吃多少苦。我也曾憑著良知,幫助將服刑的「六四暴徒」名單傳遞出去。我反覆考慮,萬一暴露了,就認栽。但是種種難關,最終都渡過。

  廖亦武:不容易啊。

  王岩:更不容易的,還在後頭。我出獄了,表面上自由了,可心還被捆綁著。我已經四十歲,得重新適應社會,學習謀生技能,監獄里的東西,根本用不上。時代變化太大,北京城擴展了幾倍,我到哪兒去才能不迷失,才能找回自己的位置?父母年邁,我還和他們擠一塊,混吃混喝,真不是滋味兒呀。我整夜整夜失眠,難道這輩子錯了嗎?當初不應該熱血沸騰嗎?「六四」有沒有平反哪一天?如果有,我們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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