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沈寧:兩份手抄的樂譜(ZT)

作者:綠野仙蹤  於 2016-9-20 00:36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人物故事|通用分類:文史雜談

關鍵詞:音樂, 猶太, 文革

我二十歲撞了個大運﹐二十二歲懂得了人生的悲壯﹐所有一切都因為我的父親崇拜維尼亞夫斯基。

那天下午﹐系裡忽然召開全體師生大會﹐通知大家抓緊﹐在兩星期時間裡﹐拿出一台音樂會﹐接待波蘭小提琴大師庫拉克先生。庫拉克先生當時應邀在日本帝國音樂學院講學兩個月﹐中央音院請他趁便就近到中國訪問﹐安排了一個四天長週末。

既然是波蘭音樂家﹐當然鋼琴系最瘋狂﹐排了一堆蕭邦奏鳴曲﹐聲樂系也排了幾首合唱。可憐弦樂系﹐整天練的都是門德爾松帕格尼尼 ﹐沒想過波蘭人的事﹐這一急就抓瞎。八十年代初﹐文革剛過﹐除了蕭邦﹐中國人不知道波蘭還有其他音樂家﹐於是才給我這個二年級學生上台機會。我從小練維尼 亞夫斯基練了十年﹐進音院之後﹐雖然功課表上沒安排﹐我自己還時常拉﹐從來沒丟開。

我拉得最熟的﹐是維尼亞夫斯基作品第二十號華麗幻想曲的第一段﹐雖然只有七八分鐘﹐可難度很大。系裡同意了﹐臨時找來譜子﹐請鋼琴系一個老師給我彈伴奏。我們合練了幾天﹐庫拉克大師就到了。

平生頭一次穿上燕尾服﹐到處都不舒服﹐而且想著台下坐個世界級的小提琴大師﹐真是又興奮﹐又緊張﹐又恐懼﹐在後台角落裡坐著﹐ 渾身發抖﹐險些誤場。這樣的音樂會﹐聽眾都是專家﹐無需報幕﹐曲子接曲子往下走﹐不知不覺就到我的節目﹐幸虧伴奏老師叫我﹐才匆忙趕上台。也因為這麼一匆 忙﹐倒讓我忘記了緊張和害怕。

那是我第一次公開登台演奏﹐也是我第一次公開演奏維尼亞夫斯基。鋼琴前奏的一分鐘裡﹐我抽空看了看台下﹐正中一個粗大漢子﹐光 頭﹐黑鬚﹐西裝口袋的手絹白得發亮﹐別的什麼也沒看清。鋼琴緩慢下來﹐我收回精神﹐開始演奏。頭一個樂句﹐結束在高把位昇G音﹐父親強調一定要拉得響亮﹐ 拍子也要拉足﹐我覺得自己拉得不錯﹐想看看台下大師的反應。這一走神﹐接下來的一段雙弦就拉得不夠好。我再不敢分心﹐集中精力到演奏上﹐使出全部本事﹐最 後總算還過得去。演奏完畢﹐鞠躬的時候﹐我又朝台下看看﹐還是沒有看見庫拉克大師的臉﹐他一手遮在前額上﹐蒙住了兩眼。

糟了﹐我非常沮喪﹐默默走回後台﹐有同學過來拍肩膀﹐我都沒理﹐坐到角落裡傷心。同宿舍的小柳告訴我﹐庫拉克大師對我拉這個曲 子﹐反應挺強烈。小柳受我委託﹐很仔細地觀察大師。鋼琴伴奏剛一起﹐庫拉克大師的臉就突然僵了﹐身子坐直起來。小提琴開始之後﹐庫拉克大師眼睛一直閉著﹐ 後來用手蒙住臉。

聽了這個報告﹐我更加心驚肉跳﹐再不敢動﹐整個音樂會完了﹐我也沒力氣走開。說不定我是自討苦吃﹐想露臉﹐結果砸了攤子﹐拉得太糟﹐大師一句話﹐學校就可能把我開除了。我正思來想去﹐系秘書急匆匆找到我﹐叫我立刻去系主任辦公室﹐庫拉克大師有話要問我。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硬著頭皮﹐走進系主任辦公室。副院長﹐系主任﹐系副主任﹐我的導師﹐另外幾個教授都在﹐還有一個陪同的翻譯小姐。而正中坐著的﹐就是庫拉克大師。我才看清﹐他體格健壯﹐禿頭光亮﹐四方臉龐﹐眼睛不大﹐兩撇濃鬚頂端上翹﹐典型的歐洲人模樣。

我抖著嗓子﹐向老師們問過好﹐站在屋子當中﹐低著頭﹐好像受審。

「別緊張﹐謝崇維同學﹐庫拉克大師很關心你﹐想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好了。」系主任微笑著說。

翻譯在庫拉克大師耳邊﹐輕輕地把系主任的話翻譯給大師聽。

我點點頭﹐抬頭看看對面的大師。他臉色仍舊很嚴肅﹐沒有一絲笑意。

「請問﹐你幾歲開始學琴的﹖」庫拉克大師通過翻譯問我。

「四歲。」我回答。

庫拉克大師靜默了片刻﹐他在計算我的學琴年頭﹐然後又問﹕「誰是你的老師﹖」

「我的父親。」我回答。

庫拉克大師點點頭﹐很理解這個全世界到處相同的音樂家庭故事﹐說﹕「你的父親是小提琴家。」

「不﹐他只業餘拉琴﹐可是他拉得很好﹐」我回答﹐又補充﹐「我覺得他拉得很好。」

庫拉克大師又點點頭﹐說﹕「我能想象﹐因為他教會你這首華麗幻想曲﹐維尼亞夫斯基的曲子都不容易。」

「對﹐他很崇拜維尼亞夫斯基﹐所以給我起名叫崇維﹐」我說著﹐覺得一股淚水涌進眼睛。這麼多年了﹐庫拉克大師是第一個理解父親的人。我極力控制住自己﹐繼續說﹐「他去世之前﹐教給我這首幻想曲。」

「你的父親去世了﹖」庫拉克先生匆忙問。

我點點頭﹐眼淚忍不住﹐冒出眼眶﹐抬手用袖口擦擦。

庫拉克大師從自己的上裝口袋裡拿出插著的那方白手絹﹐欠身遞給我﹐說﹕「很對不起﹐提起你的傷心事﹐我也很難過。」

我拿他的手絹擦乾眼淚﹐不好意思地說﹕「很抱歉﹐把您的手絹弄髒了﹐我會洗乾淨了再還給您。」

「你留著吧﹐我有很多。」他搖搖手﹐說﹐「如果你的父親還活著﹐我一定要拜訪他。」

我喘了口氣﹐說﹕「父親是個中學校長﹐您也許不知道﹐文革開始的時候﹐到處的學生都要打校長。父親的左臂被打斷﹐從此不能再拉琴﹐那讓他格外痛苦。他的腎也被打壞﹐又沒能很好治療。他掙扎了十年﹐到底沒有撐到七六年。」

庫拉克大師說﹕「我們在歐洲﹐聽說一些中國的文革﹐知道那時很混亂。不過你很幸運﹐父親還能教授你拉琴﹐而且竟然保存著維尼亞夫斯基的樂譜。」

「沒有﹐父親所有的樂譜都被紅衛兵燒燬了。」我說﹐「這首華麗幻想曲﹐是父親憑著記憶﹐用手抄寫下來給我練的。」

庫拉克大師聽了這話﹐身體猛然坐直﹐眼睛睜大﹐臉色變得通紅﹐嘴脣抖動著﹐好半天﹐才說﹕「你的父親非常偉大﹐非常偉大。」

我的眼淚又一次流下﹐趕緊拿庫拉克大師的手絹再次擦拭。

「我要看看你父親手抄的樂譜﹐」庫拉克大師說﹐「我必須親眼看看。」

我點點頭﹐說﹕「下次見到您﹐我一定帶上父親手抄的樂譜。」

副院長抓住這個機會﹐插話進來說﹕「對﹐我們會再次邀請庫拉克大師來我院觀摩。」

庫拉克大師沒有理會副院長的話﹐問我﹕「為什麼沒有拉第二段呢﹖」

「父親只寫了第一段﹐」我說﹐「進了音院之後﹐我找到正式樂譜對照﹐發現父親手抄的譜子裡有幾處不準確﹐正在慢慢改。還沒有來得及學第二段﹐學校功課也多﹐沒時間。」

庫拉克大師點點頭。

系主任對我的導師說﹕「我們可以考慮給謝崇維同學安排這個課程﹐把第二段完成。」

我的導師點點頭。

我聽了很高興﹐忙說﹕「庫拉克大師﹐下次給您演奏﹐我一定把兩段都拉完。」

庫拉克大師終於微笑一下﹐說﹕「我很樂意聽。」

系主任見大師有結束對話的意思﹐忙說﹕「我想請庫拉克大師具體指導一下今天謝崇維同學的演奏。」

我也忙說﹕「如果庫拉克大師能夠點撥一下﹐我將萬分榮幸。」

庫拉克大師聳聳肩﹐說﹕「當然﹐你才二年級﹐就算拉得不壞了。不過﹐拉琴最重要的﹐並不是技巧﹐而是感覺。音樂是表達感情的語 言﹐沒有感情﹐就沒有音樂。我想﹐如果你對維尼亞夫斯基有更多了解﹐對波蘭文化有更多了解﹐這個曲子會演奏得更加深刻。另外你知道﹐有時候﹐拉得太快﹐不 一定是好事﹐比如你的跳弓和斷奏﹐有些模糊﹐分辨不清楚。看得出來﹐你學的是俄羅斯握弓法﹐哦﹐其實是維尼亞夫斯基握弓法﹐不過不去說它。你知道﹐這種握 弓法的好處之一﹐就是能夠把斷奏拉得更完美﹐你需要好好體會。」

我的導師連連點頭﹐說﹕「對﹐對﹐我也這樣感覺。」

我說﹕「謝謝庫拉克大師指點﹐下次有機會再為大師演奏﹐我一定會有提高。」

庫拉克大師沒搭我們的話﹐只顧自己繼續說﹕「另外﹐你的跳弓不穩定﹐你的肘有些向後扯的感覺﹐所以你的肩膀會緊張﹐那不好﹐不可能演奏大段的跳弓。小臂要有向前甩的意思﹐這也是俄羅斯握弓法的長處﹐這樣你的肩膀可以放鬆﹐演奏再長的跳弓都沒有問題。」

我真的服氣了﹐大師到底是大師。拉跳弓肩膀緊張﹐我自己知道很久了﹐導師教授也好像說過﹐但都找不出原因﹐現在庫拉克大師幫我解決了。我很興奮﹐忘記了面前的人﹐按照大師指點﹐擺動起手臂。

庫拉克大師笑笑﹐說﹕「那可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改正的。」

系主任也笑起來﹐站起身﹐說﹕「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庫拉克大師行程很緊張﹐明天要去蘇州和杭州旅遊﹐然後回日本。」

屋子裡的領導和教授們都站起來﹐只有庫拉克大師仍舊坐著。我上前兩步﹐握住大師的手﹐連聲說﹕「謝謝您﹐庫拉克大師﹐謝謝您。我一定聽您的指導﹐加倍練習﹐期待著再為您演奏。」

跟庫拉克大師的第一次會面﹐就這樣結束了。我保存了庫拉克大師的手絹﹐上邊繡著他姓名的字母縮寫。每天練習維尼亞夫斯基﹐我就把這方手絹放在譜架上﹐好像面對著大師演奏﹐點滴不敢偷懶。

過了兩個星期﹐我又被叫到系主任辦公室。系主任高興地遞給我一個大信封﹐說﹕「你看看﹐這是庫拉克大師從日本寄來的。」

我小心翼翼打開封套﹐抽出裡面一疊五線譜﹐可是看不懂標題上的外文。

「那是維尼亞夫斯基華麗幻想曲第二段樂譜﹐很美的行板。」系主任說﹐「記得嗎﹖上次見面﹐你說你沒有拉過。庫拉克大師專門寄來給你﹐上面還做了很多記號。」

我翻動樂譜﹐果然看見很多鉛筆標號。我太激動了﹐氣都喘不勻﹐說不出話。

系主任更笑了﹐說﹕「這裡還有一封信﹐庫拉克大師寫給學校的。」

我接過信﹐望著系主任﹐不明白為什麼要把寫給學校的信給我看﹐而且我根本也看不懂外文。

「庫拉克大師決定要收你做他的學生了。」系主任大聲說。

我驚得幾乎聽不見他的話﹐怎麼可能﹗庫拉克大師要收我做他的學生﹖庫拉克大師要收我做他的學生﹗我清醒過來﹐兩腳跳起來﹐大喊一聲。

系主任伸出臂膀﹐握住我的手﹐說﹕「恭喜你。」

「謝謝系主任﹐我﹐我是不是該給庫拉克大師寫封回信﹐表示感謝﹖」

「當然﹐你寫好了﹐送到我這裡﹐」系主任說﹐「我們翻譯成英文﹐再寄給庫拉克大師。學校也要給他寫回信﹐並且告訴他﹐過兩年﹐等畢業之後﹐我們就送你到波蘭去留學深造﹐然後迴音院來教書。」

我一個勁點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做夢都想不到﹐我這輩子會撞上如此大運。仿彿騰雲駕霧一般﹐走出系主任辦公室﹐手裡捏著庫拉 克大師寄給我的樂譜﹐還有他寫給學校的信。我忽然意識到﹐都是因為父親﹐是父親在天之靈﹐帶給我幸運。我站住腳﹐仰起頭﹐朝向天空﹐默默地說﹕爸爸﹐放假 回家﹐我會把庫拉克大師的信埋進你的墓地﹐永遠陪伴你。爸爸﹐祝福我﹐兒子要去波蘭﹐在維尼亞夫斯基的故鄉學習。

之後的兩年﹐我非常努力地學習。我按照庫拉克大師的指點﹐糾正了手臂動作﹐跳弓技巧有了很大提高。我學會了華麗幻想曲的第二段 ﹐而且嚴格照著庫拉克大師在樂譜上親手作的每個指示練習﹐在幾場學校音樂會上演奏﹐得到很高的評價。我也把每個演奏都錄了音﹐寄給庫拉克大師﹐請他指點。

庫拉克大師很忙﹐要帶學生﹐又要巡迴演出﹐全世界到處跑。他每次收到我的信﹐都會回覆﹐但是很簡短﹐經常是印有異國風光的明信片﹐感謝我寄錄音帶給他﹐抱歉他不能詳細指示。他說會把意見保留下來﹐我到波蘭之後仔細教導我。

只要我能不斷地確定﹐庫拉克大師始終沒有改變主意﹐還計劃收我做學生﹐我就放心了﹐一直精心準備到波蘭去﹐接受庫拉克大師指導。

艱難的兩年終於過去﹐我從中央音院畢業﹐回家鄉安頓好母親和妹妹﹐修整了父親的墓地﹐帶了一包父親墳頭的土﹐然後出發到波蘭 去。因為迫不急待﹐我比開學日期早兩個禮拜到達華沙﹐庫拉克大師還在法國演出。一方面我想先了解了解環境﹐這輩子頭一次到外國生活﹐什麼都不懂﹐需要熟 悉。努力學了兩年英文﹐還跟不會差不多﹐讀寫湊合﹐聽說困難。另一方面我想跟波蘭音樂大學商量﹐合練維尼亞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希望庫拉克大師回來時﹐ 給他一個驚喜。

學校同意了﹐組織了學生管弦樂隊﹐與我合練。學校告訴我﹕因為我是庫拉克教授的學生﹐學校願意盡力滿足我的要求。另外﹐幾十年 來﹐波蘭音樂大學演奏過維尼亞夫斯基的所有樂曲﹐可從來沒有演奏過他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不知因為什麼原因﹐每次提出這個要求﹐庫拉克教授總要找各種理由 推脫。而且很奇怪﹐庫拉克教授在歐洲巡迴演出﹐也從來沒有演奏過這首協奏曲。這次趁庫拉克教授不在﹐又是我主動提出﹐正好演出這個協奏曲。我是他親點的第 一個中國學生﹐他就是不高興﹐也不能把我怎麼樣。為此﹐我和學校商定﹐保守秘密﹐不向庫拉克教授透露任何消息。

開學前三天﹐庫拉克教授回到華沙﹐很仔細地檢查了我的住宿安排﹐吃穿日用等等﹐都很滿意。他帶我看了幾處華沙的名勝古蹟﹐又到 兩間餐廳吃了兩頓晚飯。他還帶我去參加了一個沙龍晚會﹐沒有讓我演奏任何曲子﹐只介紹我認識一些波蘭音樂界人士。我有點納悶﹐他從來沒有帶我去他的辦公室 ﹐也從來沒有跟我研究課程﹐大概是讓我放鬆﹐開學之後再討論學業。而導師不提﹐我心裡再急﹐也不敢說。

終於﹐波蘭音樂大學開學了﹐典禮的晚會上﹐庫拉克教授坐在觀眾席當中﹐我走上台﹐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樂隊開始響起前奏﹐驚喜開始了﹐我微笑著﹐注視台下的導師。

一個小節過去﹐庫拉克教授便聽出這是哪首樂曲。他的臉色立刻沉下來﹐然後漸漸發白﹐好像血液在一層層地消退。我忽然想起﹐兩年前庫拉克大師到北京去﹐我拉維尼亞夫斯基華麗幻想曲﹐小柳告訴過我﹐也是前奏剛開始﹐庫拉克大師就產生出強烈的反應。

但是我沒有時間細想﹐前奏只有三十秒鐘﹐就是我進入的時刻。我把小提琴放到肩上﹐然後輕輕把琴弓放到弦上﹐開始了第一個樂句。

維尼亞夫斯基的作品裡﹐雖然第二小提琴協奏曲最為著名﹐被列為世界十大小提琴協奏曲之一﹐大多世界頂級小提琴家都要演奏。可父 親最喜愛的樂曲卻是維尼亞夫斯基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所以那也是我小時候聽到的第一首樂曲﹐銘刻在我心目中﹐融化在我血液裡。中央音院的畢業演出上﹐我跟 音院樂隊合作﹐就是演奏這首樂曲。現在跟波蘭音樂大學的樂隊合作﹐風格自然更接近維尼亞夫斯基﹐感受也跟在國內完全不同。我投入了自己的全部生命和激情﹐ 使出了自己全部技能和力量﹐緊閉雙眼﹐忘掉了身邊的一切﹐整個沉浸到美妙的音樂樂園之中。

第一樂章終止﹐我睜開眼﹐卻驚奇地發現﹐庫拉克教授不在觀眾席裡﹐他竟然提前悄悄地離開了。但是樂曲尚未結束﹐樂隊稍加調整之 後﹐開始第二樂章﹐這個時候我不能下台。我強制著自己﹐繼續演奏﹐可是有點三心二意﹐魂不守舍﹐直到全曲最後一個音符。走進後台﹐我趕忙問旁邊的老師﹐為 什麼庫拉克教授會半途退席﹐沒有聽完整個協奏曲。

那位老師告訴我﹕協奏曲剛開始不久﹐庫拉克教授就閉住眼睛﹐然後用手支著額頭﹐旁邊的人先還以為﹐教授是累了﹐或者有些不舒 服。但後來大家看到﹐他臉上流下淚水來﹐而且隨著我的演奏﹐淚流越來越猛烈﹐最後禁不住開始抽泣。他拿手絹捂住面孔﹐顯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一直坐到第 一樂章終結。

我不知發生了什麼﹐趕緊跑到庫拉克教授的辦公室。他沒有關門﹐也沒有開燈﹐房間裡暗暗的﹐他坐在一把椅子裡﹐弓著兩肩﹐顯得十分蒼老和孤獨﹐可他還不到六十歲呢。

我輕輕走進門﹐說﹕「非常對不起﹐庫拉克教授。如果我擅自決定演奏此曲﹐冒犯了您﹐那不是有意的。我練這個協奏曲練了兩年﹐只想給您一個驚喜。」

已經過去半個多鐘頭﹐庫拉克教授顯然平靜了許多。他沒有講話﹐伸手指指。

我坐在另外一把椅子裡﹐把手提的琴盒放到腳邊﹐靜靜地等候他的教導。

過了幾秒鐘﹐庫拉克教授忽然說﹕「我還沒有看到﹐你父親為你手寫的樂譜。」

「是的﹐是的﹐我一直帶在身邊﹐等著給您看。」我匆忙地說著﹐拿起琴盒﹐放到膝蓋上﹐拉開琴盒套上的口袋﹐抽出一個皮夾﹐雙手遞到庫拉克教授的面前。

庫拉克教授小心的拉開拉鎖﹐打開皮夾﹐裡面展示出一疊陳舊的五線譜紙﹐上面是父親用手描畫的樂譜﹐維尼亞夫斯基華麗幻想曲的第一段。

我的淚水模糊了兩眼﹐而透過那層淚霧﹐我看見庫拉克教授垂著頭﹐注視著手裡的樂譜﹐很久很久﹐然後用幾個手指﹐輕輕撫摸譜紙上的筆劃。一滴淚落下﹐掉在他的手指上﹐又一滴淚﹐落在他手下的譜紙上。庫拉克教授的淚﹐落在我父親手寫的樂譜上﹐模糊了兩個音符。

「對不起﹐」他說。

「沒關係﹐教授。」我說。

他慢慢地把皮夾關閉起來﹐可是沒有還給我﹐繼續放在他的膝蓋上。

「你知道﹐我的老師是誰﹖」他忽然問。

我不知道﹐也沒有回答。

「我的老師﹐是維尼亞夫斯基的孫兒約瑟夫﹐」他說﹐「親孫兒。」

我大吃一驚﹐隨即馬上明白了﹐為什麼我以前在北京演奏維尼亞夫斯基華麗幻想曲﹐剛纔在這裡演奏維尼亞夫斯基第一協奏曲﹐會引起庫拉克教授巨大的反應。

「你知道的﹐維尼亞夫斯基出生在波蘭﹐可他一直在俄國生活﹐曾經擔任過沙皇的琴師。」庫拉克教授慢慢敘述﹐「他的兒子出生在俄 國﹐也是一名優秀的小提琴家。可是不幸﹐列寧建立蘇維埃政權之後﹐他被布爾什維克殺害了。幸虧他的兒子約瑟夫出生在波蘭﹐當時沒有在俄國﹐所以留下一條性 命。可是二次大戰的時候﹐因為他是猶太人﹐又被納粹關進了集中營。」

我倒吸一口涼氣﹐知道將要聽到一個多麼悲慘的故事。

「維尼亞夫斯基的名氣太大了﹐約瑟夫要想掩藏他的猶太血統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家還保存著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也被納粹搶走了。後來戈培爾為了加強德日的軸心國關係﹐將這把琴贈送給了日本小提琴家諏訪根自子﹐因為那位小姐曾經慰問過納粹傷兵﹐為他們拉琴。」

這個故事我知道﹐自從庫拉克教授告戒我要多了解維尼亞夫斯基﹐多了解波蘭﹐之後兩年我讀了許多有關書籍﹐包括二戰中的猶太人故 事。其中講到戈培爾向日本小提琴家贈琴的事件﹐而且講到二戰結束﹐諏訪根自子是第一個訪問美國的日本音樂家﹐用戈培爾贈送的這把琴﹐演奏門德爾松的小提琴 協奏曲。那支樂曲曾經被納粹禁止演奏﹐因為門德爾松是猶太人。世界歷史﹐經常充滿各種戲劇性。

庫拉克教授不了解我頭腦裡的想法﹐自顧自講述﹕「約瑟夫關的集中營裡﹐有個年輕猶太人﹐酷愛小提琴﹐經常一個人兩手比劃﹐在空 氣中練習。後來他們成了朋友﹐於是那年輕人知道了約瑟夫的身份。他們沒有琴﹐也沒有樂譜。約瑟夫便憑著記憶﹐在紙上畫五線譜﹐寫出維尼亞夫斯基第一小提琴 協奏曲的樂譜。」

我一聽﹐心頭一緊﹐眼淚憋不住﹐湧出眼眶。我看見父親怎樣手寫樂譜﹐能夠想象約瑟夫在納粹集中營裡怎樣工作。

「約瑟夫給年輕人寫樂譜﹐也為他講解﹐教授他如何演奏。」庫拉克教授繼續講述﹐眼淚斷線一般的墜落。

我從口袋裡取出庫拉克教授在北京給我的那塊手絹﹐遞給他。教授接過來﹐蒙在眼睛上。過了許久﹐他才稍微平靜些﹐繼續講﹕

「忽然一天﹐納粹走進他們的囚棚來點名。猶太人都知道﹐被叫到號碼的﹐就要給送進毒氣爐去屠殺。最後納粹叫到約瑟夫的號碼﹐他 嘆口氣﹐準備赴死。這時候﹐那個熱愛小提琴的年輕人跳下地﹐大聲答應了一聲。他經過約瑟夫的身邊﹐悄悄把那份手寫的樂譜丟在他的床上﹐輕聲說﹕維尼亞夫斯 基必須活著。然後他吹起口哨﹐向納粹們走過去。約瑟夫告訴我﹐那年輕人當時口哨吹的﹐就是維尼亞夫斯基第一小提琴協奏曲的旋律﹐第一樂章開始後大約四分鐘 左右那段優美的行板。約瑟夫說﹐從那之後﹐他幾乎一生﹐耳朵裡永遠響著那段旋律﹐甚至半夜醒來也繼續著。」

庫拉克教授講不下去﹐急急地喘息﹐不斷地拿那塊手絹擦眼睛。我則早已淚如雨下﹐無法擦拭﹐任由滴落在我的胸前。

過了好一陣﹐庫拉克教授止住抽泣﹐又講起來﹕「一年之後﹐蘇聯紅軍解放了波蘭﹐約瑟夫走出納粹集中營。又過一年﹐他重新開始上 臺演出。那年我二十歲﹐做了約瑟夫的學生。之後﹐約瑟夫在歐洲到處巡迴演出﹐演奏過幾乎所有的小提琴曲﹐特別是他祖父的所有樂曲。可是我發現﹐他每年只演 奏兩場維尼亞夫斯基第一小提琴協奏曲﹐而且每次演奏﹐他總是淚流滿面。這樣十五年後﹐舉行告別音樂會﹐他也是演奏這首樂曲。我實在忍不住﹐直接問了他這個 問題。約瑟夫回答說﹕他每年演奏維尼亞夫斯基第一小提琴協奏曲兩次﹐一次是集中營裡那個年輕人生日那天﹐一次是那個年輕人代替他走進毒氣爐那天。那個年輕 人死的時候三十歲﹐所以約瑟夫演奏維尼亞夫斯基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三十次﹐然後就永遠地停止了。」

我們兩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說﹕「教授﹐我想問問﹐您是否保存著約瑟夫手寫的那份樂譜﹖」

「是﹐在這裡﹐我拿給你看。」


高興
1

感動

同情

搞笑

難過

拍磚

支持
3

鮮花

剛表態過的朋友 (4 人)

評論 (0 個評論)

facelist doodle 塗鴉板

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評論 登錄 | 註冊

關於本站 | 隱私權政策 | 免責條款 | 版權聲明 | 聯絡我們

Copyright © 2001-2013 海外華人中文門戶:倍可親 (http://big5.backchina.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程序系統基於 Discuz! X3.1 商業版 優化 Discuz! © 2001-2013 Comsenz Inc.

本站時間採用京港台時間 GMT+8, 2019-12-11 00:47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