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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克文波斯西行記2:文化與盛景

作者:light12  於 2019-10-17 09:26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網路文摘

波斯西行記2:文化與盛景 | 盧克文

 

設拉子是伊朗的藝術之城,而搞藝術的普遍比較悶騷。

文藝青年波王一到設拉子,身上悶騷之氣大發,那時天亮未久,我們把箱子往前台一扔,他就講,趁著現在太陽剛剛升起,先去看粉紅清真寺。

那地離酒店不遠,我們飛快就到,我還以為是看外型,在院子里傻乎乎地看了半天,波王說看裡面,拉我脫鞋進去,看到朝陽正透過五彩斑闌的窗戶玻璃透進寺內,地上牆上一片五彩盛景,十分有趣。

 

 

這地方竟有好些中國人,似乎都沖著這片光彩過來的,圍在五光十色處拍照。

我只瞄了一眼,就感覺這是一處招人喜歡的網紅景點,不過極易模仿,完全可以在中國做一個一模一樣的,這樣就不用萬里迢迢跑到伊朗設拉子來拍照。為了留存資料,我過去將每扇窗戶上的花紋仔仔細細拍了下來。

上午時分又參觀了贊德(Zand)王朝的卡里姆汗古城堡與愷加(Qajar)王朝的天堂花園,溫習了波斯的歷史,為了不讓文章陷入流水賬,我只講重要部分,這些地方放兩張圖片就行。

 

卡里姆汗古城堡

贊德王朝時的宮廷裝扮

贊德國王埋葬處,一名富裕的波斯女生裝扮

 

下午實在太曬,不敢出門,午飯後在酒店小憩,傍晚才前去伊朗歷史上最重要的詩人哈菲茲的墓,波王說當地有許多許多詩人,會聚集在他的墓前念詩,這裡是文藝青年的聖地,也是文青們互相認識的地方。

波王說,愛好詩歌的本地年青人念完詩,要是看對眼,就會上前互相搭訕。

我點點頭說,我懂了,這就是本地文藝青年約那個的地方。

哈菲茲墓

我們買票進去后,來到哈菲茲墓亭內,這裡人流如織,卻沒有見到有人念詩,頗有些失望,那地方實際上就是一處院子,三三兩兩各有些人聚在那聊天,波王怕我失望,見到有六七個波斯年輕女生正坐在庭院地上聊天(生得都美麗端莊),說可以讓我去採訪她們,我微微有些奇怪,因為中國女生是不可能隨便上前搭訕採訪的,但波王手段高明,走上前隨便聊了幾句,女生們發出一陣陣如銀鈴般悅耳的笑聲,波王說,你過來坐下吧,她們是從德村(德蘭黑)過來旅遊的,隨便問,她們都會說的。

我心裡頭稱讚波王手法高明,但也猜測波斯女性的文化氛圍一定和我們不太一樣,她們可能更容易接納陌生人一些。

於是我和波王盤腿坐在地上,和女生們寒暄了一會,開始問起了正題:

我:美國制裁對你們的生活有影響嗎?生活質量有沒有下降?(我會反覆問這個問題,以免單一數據不科學)

一個金髮瘦臉的女生說:沒有太大影響,美國制裁讓我們更團結,沒有的東西我們也會去自己生產。

旁邊的女生們都笑了起來,一起嘰嘰喳喳說她,波王翻譯說:大家都在笑她,說生活都這個樣子,還這樣說話。

另一個女生說:影響很大,物價上漲了4倍,工資大概上漲了25%,東西都變貴了,生活變得很艱難。

我問她們是怎麼從德黑蘭來到設拉子的,她們說是坐飛機來的,我說伊朗境內的飛機不是很危險嗎?女生們又笑了起來,她們說坐飛機只要一小時,實在受不了12小時的大巴才坐的飛機。

隨後我問了一個我非常非常關心的問題:我看到伊朗女性都必須戴頭巾,你們都喜歡戴嗎?

這幾個看起來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城市女生幾乎都說:不喜歡!非常不喜歡!我們很厭惡戴頭巾,但我們還是願意遵守法律。

一個女生指了指身邊七八歲的小女孩說:她說她長大了絕不戴頭巾。

看起來年輕女性其實是非常想反抗的,前不久有一名伊朗女生在法院外公開扯掉頭巾,被判了20年有期徒刑,但她已經逃到了國外,並在網際網路上號召伊朗女性們不戴頭巾。

交談過程中,有幾名女生的頭巾滑到了脖子上,但她們並不急於把頭巾戴回去,我能隱約感覺到她們內心深處的不滿。

採訪時陸續有很多伊朗男性在一旁圍觀,波王對我說這些男性在用嫉妒的眼神看著我們,我說為什麼?波王說他們本地男性不能像我們這樣自由自在地跟她們聊天的,我心裡就不由得意了兩三秒。

我隨後問女生們有什麼問題問我的,她們問了關於中國經濟、生活的一些情況,採訪過程非常愉快,但為了保護她們,我就不放照片了。

和她們告別後,波王帶我去旁邊的小院見當地一名法學碩士,那些院子都是連在一塊的,剛走了幾步,波王使眼色說:門旁邊那個妞真是美極了。在波斯見多識廣的波王都這樣說,我趕緊伸長脖子說哪呢哪呢?但我們走得太快,一下被人流沖亂了,波王說算了你沒眼福,剛好碩士已經到了,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微胖波斯女子,她眼神里有光彩,一看就是知識分子。

我們坐在一處台階上,旁邊人流如織,大家一邊喝飲料一邊聊天,她非常詳細地回答了我關於伊朗教育和住房的問題。

 

跟被採訪對象合影

 

我:在伊朗讀書貴不貴?

她:公立學校非常便宜,從小學到大學幾乎都可以算是免費。

我:幼兒園和大學學費具體怎樣的?

她:公立大學大概只要1000元人民幣一學期,私立的一般4000元人民幣,不過畢業時寫論文要交6000元人民幣。普通公立幼兒園約500元人民幣一個月,私立的要2000元人民幣一個月,國際幼兒園很貴,要5000元人民幣一個月。

我:伊朗年輕人讀完大學的能佔多少?

她:60%左右。

這個數據讓我非常吃驚,中國2019年高等教育毛入學率是45.7%,這是在中國從1998年起,亞洲開發銀行經濟學家湯敏為了刺激經濟,提出大學擴張,副總理李嵐清採納后,全國大學以大躍進擴招的形式進行的,伊朗這個數據一看就不正常。

後面深入溝通才了解到,伊朗普通大學是寬進寬出制,修學分十分輕鬆,100分的考試只要50分就算及格,私立大學更是只要給錢,想讀就讀,隨便混混就能畢業,伊朗人如果畢業后找不到工作,還會繼續讀個碩士,以緩解就業壓力,女生還會盡量讀個博士方便將來嫁得更好,以至於我在伊朗採訪時動不動就碰到碩士博士。

伊朗只有幾所名校教學十分嚴格,其它學校的文憑極其廉價,這種寬進寬出的文憑泛濫,導致就連中國都只承認他幾所學校的學歷,其它學校文憑統統不承認,歐美國家更是不認伊朗學歷,要去他們那混還得重新讀個文憑出來。

我又問她關於伊朗房價的問題:現在設拉子的房價怎麼個情況?

她:大概相當於4000-5000元人民幣一平。

我:那你們收入大概多少?

她:像我這樣,大概3000元人民幣一個月。

我:那不貴啊,你們應該都買得起房吧。

她:買不起,伊斯蘭教不能放貸,我們都要全款買房,銀行有一套折中的短期貸款的辦法,只能貸一兩年,但是一兩年內借一萬是要還兩萬的,非常貴,現在伊朗經濟非常不好,普通人一般不會去貸,我們要全家一起湊錢才買得起一套房。

我:那外國人可以在伊朗買房嗎?

她:不可以,一旦放開外國人買房,以色列人會把這裡的好房子買光,他們當年就是這樣一步步買光巴勒斯坦的。

波王在一旁補充說:德黑蘭的房價更貴,伊朗的年輕人都不願意結婚,出生率比中國還低。

(根據伊朗道路和城鄉發展部規劃和住房經濟辦公室公布的2019年1月數據,德黑蘭住宅每平方米的均價約為9770萬里亞爾(842美元),在德黑蘭的22個區當中,最北端的1區的均價最高,為每平方米2.2970萬里亞爾(1,980美元),其次是3區,均價為17234萬里亞爾(1,485美元)。第18區房價最便宜,每平米均價為4245萬里亞爾(365美元),其次是第20區,每平米均價為4494萬里亞爾(387美元))

我說:高房價是最好的避孕藥。

波王說:是的,高房價是最好的避孕藥。

我們在哈菲茲墓左近聊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最後我們邀請她去酒店的西餐廳一起吃晚餐,那是當地最貴的一家酒店,但一晚上也只要300多人民幣左右(德黑蘭要貴很多),西餐廳里生意冷清,包括我們只坐了兩桌人,她說本地人都不會來住這家酒店,對現在的伊朗人來說太奢侈了,更不會來這吃牛扒,因為真的真的太貴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離開設拉子,乘車前往波斯波利斯。

給我們開車的師傅又是一名碩士,學了七年的機械製造,他一路都在抱怨政府沒有給他很好的工作機會,讓他沒有學什麼專業做什麼工作,現在居然在做旅遊行業給人開車,「白白浪費了七年的專業學習」,中國現在完全是自由擇業社會了,很少有人大學學什麼畢業幹什麼,我開導他說學習和就業不一定要捆綁在一起的,中國早就放開了,他並不理解我說的內容,一路都在惋惜自己的機械專業。

和碩士司機合影

 

並不是所有的國家都能像中國這樣全面完成工業化建設的,在伊朗的小店裡,一個充電寶賣300元人民幣(中國大概40-80元包郵),一個普通的廉價耳機賣200元人民幣(中國大概30-50元),沒有工業化的伊朗要為購買工業產品付出更多的成本,沒有工業化就沒有工廠,沒有工廠,他這樣的專業,就很難有用武之地。

他開來接送我們的車輛就是一輛奇瑞瑞虎3,不過在伊朗換了個品牌名叫MVM,我問他中國車怎麼樣,他說他挺滿意的。

伊朗人開車都開得飛快,我每次在高速上開車,如果碰到大車在右側道,會先放慢速度,保證和大車安全并行后再一腳油門超車,但伊朗人不,他們是踩著油門跟大車并行,一邊開還要一邊主動跟我聊天,半邊身子都探過來了,我腦子裡一邊適應他們伊朗口聲的英語單詞,一隻手抓緊手環,一邊看著行車顯示屏上的120公里每小時的時速,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大概開了一小時左右,在車窗外看到外面有巨大的古代石柱在山坡上高高聳立,氣勢雄壯,我問波王那是什麼,波王平靜地說這就是波斯波利斯。

我們開車直達古迹門口,下車后波王拿出防晒霜讓我塗抹,他顯得十分鄭重,叮囑皮膚外露的地方一定要擦,原來這地方要兩三小時才走得完,幾乎沒有遮陰的地方,陽光暴晒下,人的皮膚很容易被曬脫一層皮,波王說他第一次來時沒做準備,人都被曬慘了。(千萬叮囑,如果將來有去這個地方的讀者一定要擦防晒霜。)

古代波斯帝國一共有春、夏、秋、冬四座宮殿,每一個季節國王換一次宮殿,其中三座已經徹底消失了,這是唯一保留下來的春宮,建於公元前522年,花了60年時間才建好。

波王說,這是伊朗最重要的一處歷史景點,是他們的文化瑰寶,沒有之一。

春宮建在一座天然高台上,我們沿著有兩千多年歷史的台階快步而上,先到左側領了一個VR眼鏡,當地旅遊局為了方便遊客,每走到一處地點,可以戴上VR,就能看到2500年前宮殿3D復原圖,入口處兩個巨大的馬頭雕像連頭帶臉都被削平了,但一戴上VR,就能看到兩千年前五彩的巨大宮門和雕像,氣象恢宏,讓人不由得一怔。

從宮門進去,兩邊是近二十米高的宮牆,為了防止有人偷聽,宮殿間離了兩米寬的空隙,再重新起一道牆,頗下血本。

我們從萬國門入,經資料庫(這裡有巴列維王朝時設的現代座椅,巴列維當初曾想去阿拉伯化,重塑波斯文明)、百柱宮、覲見廳、阿帕達納宮、宴會廳、西宮、藏寶庫遺址繞了一圈,又爬上半山看三世墓,雖然眼前有精美的浮雕、碩大的石柱、讓人震撼的VR影像和歷史故事,但我只想快點參觀完,及早離開這裡。

復原圖

 

實在太曬了!太陽火辣辣地扎在身上,就算有防晒霜保護,下山後我身上的皮膚都晒成了暗紅色!

但波王一聊起這座宮殿就滔滔不絕(他是對波斯愛得痴狂),浮雕上的故事能如數家珍,你都快被烤成紅薯了,他還能慢悠悠地告訴你古波斯帝國近親結婚導致越來越弱,這些浮雕上是亞述人啦,米底人啦、埃蘭人啦,他們手拉著手不是搞基,是代表各個民族平等相處,不過越這樣刻浮雕,越說明其實民族間有巨大衝突balabala…….

要不是看在人生地不熟又快被曬暈的份上,我早就忍不住動手打他了。

這處古迹建好后,傳到薛西斯手裡,公元前480年薛西斯繼父親大流士之後再征希臘,破溫泉關(好萊塢電影《300》),拿下雅典並洗劫一空,希臘人在民族將亡之際,得到波斯內姦情報,在薩拉米海戰中戰勝數倍於己的波斯海軍,一鼓作氣將薛西斯趕出了希臘,薛西斯臨走前手賤,放火燒了雅典城,尤其是著名的雅典神廟,給希臘人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150年後希臘人的徒弟馬其頓突然強大,亞歷山大大帝於公元前334年率軍反殺波斯,古波斯這時已經腐朽衰弱,大流士三世的親征被亞歷山大擊潰,並俘虜了其老婆孩子,三年後亞歷山大再攻波斯,直接推平了古波斯帝國,因為在去波斯波利斯的路上,見到曾被俘虜的800名希臘軍人被波斯人砍得只剩殘肢斷臂,亞歷山大大怒,下令屠城,幾萬波斯人便穿著最漂亮的衣服,帶著家人從宮殿所在的山上跳下自盡(那個懸崖是筆直的,大概高三十米,我站上面往下一探,只覺頭皮發麻,心裡一陣深深恐懼升起),第一次劫掠只燒掉了宮殿的雪松,大部分還保存完好,幾天後大家在宮殿里吃酒,喝得大醉,希臘名妓泰依斯突然站出來發表演講,要大家記得150年前火燒雅典神廟的深仇大恨,亞歷山大聽得怒火攻心,跟將士們一起燒掉了所有能燒的東西,只剩下今天這些大石頭遺跡。

後面波斯這塊地又被各種征服者來來回回地踐踏,後人都忘了古波斯這一段偉大的歷史(不是每個人民族都像中國人這樣愛記錄歷史,只有中國信史一直沒有斷過),這片遺址幾千年來都被泥土給埋了,直到20世紀初,法國考古學家根據歷史資料,確定了這是波斯波利斯的遺址並展開發掘,波斯人才知道自己曾建立過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帝國,他們十分驕傲,一時民族主義高漲。

這段歷史對今天波斯人的性格影響頗深,我後面會開長篇專門分析今天波斯人思維方式的形成。

波王說,他當年第一次來伊朗,看完這片遺跡,內心被極度震撼,才決定一定要留在這裡。

他說這句話時雙目光彩正濃,飽含深情,搞得我一直懷疑,他就是一個投錯胎到河北的波斯人。

 

 

 

我在伊朗這段時間,有三處景點讓我特別難忘。

波斯波利斯和帝王谷是第一個堪稱偉大的景點,但隨後的一處野景點更讓我吃了一驚。

遊覽帝王谷之後,按計劃是要直奔伊斯法罕,司機小哥跟我聊著聊著,問我是什麼職業,我英文爛,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就只好說自己是「writer」,小哥眼前一亮,說你既然是writer,那帶你去看一個很少人知道的地方,你得寫點東西介紹一下那裡。

那時我們在高速公路上已經奔走了大約兩三個小時,下午五點左右,陽光微弱,小哥把車一拐,帶我們開到了一處極偏僻極偏僻的所在,周圍是一處看起來較貧窮的伊朗村莊,四下十分荒涼,我正想小哥是不是打算「把車開到荒僻處,且問客官是想吃餛飩麵還是想吃刀板面?」,趕緊看手機有沒有信號,小哥卻不慌不忙下了車,走到一戶人家面前,嘰嘰咕咕聊了幾句,叫我們過去付了約5元人民幣門票,指了指前面一處粘土做的城堡說:

這座城堡有1700年歷史了,還沒有正式開放,很少有人知道,你好好看看。

城堡手繪全圖

城堡模型

 

不僅這座城堡是粘土做的,轉過去十幾步,還能看到右側有一處依坡建好,早已廢棄的居民區,也有小几百年歷史,坡下是一處寬廣的河道,但是河水已經徹底乾涸,遍布雜草,倒掉的殘垣斷壁呈現一片荒涼的土黃色,在傍晚的徐徐微風中顯露出奇特的蒼涼味道。

我問波王這是什麼地方,波王說他在伊朗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來這裡。

想不到這個讀機械工程的司機路子這麼野。

城堡處在一處乾涸的大峽谷旁

 

司機小哥開始把波王踢開,兼起了臨時導遊,他介紹說這個地方叫「Lzad Khast」,直譯過來就是「神願堡」,是1700年前拜火教建的世界上第一座粘土城堡,200年後阿拉伯人佔領了這裡,還把拜火教聖堂改成了小清真寺,阿拉伯人又在這裡生活了一千年,後面因為地震荒廢了,整座城堡部分崩塌,沒辦法再住人。

看守景點的當地人先帶我們看了看復原模型和手繪圖,我還買了兩張。司機小哥說他畢業論文就是寫的這座城堡的建築學原理,所以他對這裡還是挺熟悉的。

 

 

小哥隨後帶我們轉了轉,裡面的房子用十幾斤重的土磚建成,都早已破損殘缺,內部非常小,大概只能放一張床就沒有多少活動空間,拜火教徒當年就要在這麼狹窄的空間里生活、從事宗教活動,我們還見到了一處深不見底的水井,周圍看起來十分貧瘠,不像能挖到水的樣子,而且這處高地建城堡是很容易被斷水斷糧圍死的,我跟小哥站在邊上看塌陷的懸崖時,平整的河道敞露在我們面前,我突然想通了什麼,指著那河道說:「1700年前,這裡應該是一條大河。」

我隨後推理說:「2500年前到1700年前,中東的氣候跟現在應該完全不一樣,不會像現在這麼炎熱,極可能是水草茂盛,降水充沛的地方,乾旱的地方不可能誕生偉大的文明,這座城堡敢建在這裡,是因為靠近大河,不怕被人斷水,但現在河道乾旱成這個樣子,那時候的地理氣候環境,跟現在一定大不一樣。」

我和波王又討論了一會氣候和城堡的下水道系統,天色向晚,夕陽伴著微風徐徐斜照而下,我們穿梭在1700年歷史的廢舊建築當中,感覺氣氛像一部冒險電影一樣充斥著神秘蒼涼,眼見著就要天黑,周圍實在太過荒涼,我們不敢久留,又開車下去看了看乾旱透了的河道,兩旁高聳的峽谷和黃土地表更顯得此地景象奇異瑰麗,為了趕路,只看了十幾分鐘,匆匆趕往伊斯法罕。

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神願堡以及周圍奇異的景觀。

 

 

 

我對伊斯法罕感到比較失望。

這座城市好像很多很多年沒有更新過了,流露出一種臟舊感,路上行人全身裹著黑袍的女性也越來越多,甚到很多才十三四歲的小女孩都這樣穿,這裡女生的眼神跟德黑蘭女生的眼神是不一樣的,她們的眼睛里沒有光彩,像蒙上了一層紙。

曾經輝煌的伊瑪目廣場看起來十分陳舊,旁邊幾座大清真也遠不如土耳其看到的宏偉,伊斯法罕流露出過於保守的社會氛圍,我只想快點離開。

次日到達卡尚,波王見我對伊斯法罕頗有些抱怨,便說要帶我去看看「波斯人精美的庭院,一定不會讓我失望」。

到達卡尚時也是傍晚,我們在酒店放下行李,波王引路去塔巴塔巴依古宅,他對這些旅遊景點瞭若指掌,竟然想抄小路帶我們過去,不想小路那扇門被關閉了,透過門縫往裡一望,見到無數黑袍女人正聚在一起,在參加一個人的葬禮,原來門后是一處清真寺兼聖墓,當地有名望的人去世后,會葬在清真寺的前坪,不立碑,墓碑鋪在地上,每個人會在墓碑上刻著一些介紹他生平的文字,現在科技發達,還會有人將生前照片印在墓碑上。

穆斯林有薄葬的習俗,人死後洗凈,用白布一裹葬於地下,連棺材都不用。

我們從清真寺前門繞過去,又拐過幾處小巷,波王領我們到達一處宅院,花了大概30元人民幣買了門票,走進兩道拱門,眼前抖然開闊,看到一處古代波斯才有的庭院,我不由得輕輕「哇」了一聲。

這是波斯才獨有的院子,院子中央是一道方形的噴水池(當地有錢人都會在院中修一個這樣的水池),水池裡的水並不是死水,可以全院循環流動,院中鋪上碎石,栽上石榴樹,四方合圍,只有中間是半圓穹頂結構,牆上都刻著精美的波斯花紋,看起來很下功夫,院子很大,前後有好幾進,落眼處都是讓人驚嘆的美學工藝,我一時讚嘆不已,說自己從未見過這麼美的民間庭院。

 

波王得意地說,早知道你愛看這些,就帶你去亞茲德了,那裡庭院更多。

波王興起,還帶我下到地下一層,那樓梯極陡,走起來頗不舒服,波王說這是為了節省建築結構,「而且一般下去的是僕人,他們才不管僕人舒不舒服」,地下一層分外涼爽,有風徐徐吹來,我問波王這裡為什麼有風,波王說,因為有風塔。

波王又說,風塔是波斯才獨有的建築結構,世界上其它民族都沒有,他便帶我上爬上庭院,上了一處房頂,指著不遠處一座塔形建築說,那就是風塔。

 

 

那是一座普通塔形結構,不知內情的人,會以為是用來做瞭望或者裝飾用,其實風從上面吹入,會被引進地下,再從地下灌入到房間,使地下室也十分涼爽。

 

 

除了風塔,屋子裡的採光技藝也十分高明,幾處大堂通過幾何學,能讓光折射進來,又風雨不透,設計得十分巧妙。

波斯人在建築藝術上,無論美學系統還是實用系統,都有自己奪目的一面,我又特別愛看建築,逛得十分知足,但在室內走了幾圈后,發現各個房間都沒有傢具,就問波王怎麼回事,他說波斯人地毯做到世界一流,就把傢具系統給耽擱了,普通人家就是地毯一鋪,大家席地而坐,傢具極少,這是波斯文明的一處軟肋。

庭院內部穹頂設計,巧奪天工

 

走的地方多了,就會發現世界各處文明都有自己特別擅長的地方,也都有自己特別不擅長的地方,比如我們中華民族有那麼輝煌的歷史,可惜很少用石頭造建築,木頭做的建築通常一把火就燒光(比如李自成燒洛陽真的太可惜了,那時候的洛陽曾有無比輝煌的建築群),以至於我們看不到兩千年前的建築群,只能羨慕別人的波斯波利斯。

我們在院子里逛了一小時,出門回走,在售票處突然好奇心起,問售票大叔這院子現在歸誰管,值多少錢。大叔說現在是歸政府管,這裡原是當地土豪的宅院,修了二十多年才建成,28年前他後代以5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當地政府,後輩都去了美國。

出庭院后又路過那間清真寺,黑袍女都已經散盡,兩側只有一些老年穆斯林坐在一些髒兮兮的地毯上閑聊,我過去看了看他們剛挖好的墓,又裝模作樣讀了讀他們墓碑上的文字,旁邊老漢們好奇地看著我們,他們的目光一下落在我們身上,一下落在清真寺的穹頂。

他們的眼神,好像特別渴望能下葬在這裡。

 

 

 

從卡尚心滿意足地回到德黑蘭后,我便要進行一項特別重要的計劃,卻拜訪一位參加過兩伊戰爭的老兵。

幾經周轉,在當地人的帶領下,我們先來到老兵的家,他家正拆了在重新蓋房子,我們晚到了半小時,他回自己的五金店處理雜務去了,嚮導打電話約他過來,我們便坐在午後一點德黑蘭的樹蔭下等待。

 

中間有一輛大貨車過來卸建築材料,都是大泡沫板一類,看到幾個精壯的波斯小伙跳下車,正在那忙得熱火朝天,老兵騎著摩托車過來了——他在兩伊戰爭中失去一條腿,連續感染讓他截肢了三次,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假肢生活,能騎摩托車,也能開轎車,嚮導跟他說有中國來的客人拜訪,老兵說這裡是工地,不方便說話,要拉我們去他租房,他在路旁還停著一輛叫不出牌子的老舊轎車(我在伊朗很少很少見到新車),哐起哐起把我跟波王拉到了他的租房。

這是我們第一次走進普通波斯人的家裡,一名著黑袍的年輕女性(他兒媳)開的門,好像是中國封建時代的樣子,女生不怎麼敢抬頭看我們,屋子裡都鋪好地毯,只有幾樣簡易的現代傢具,客廳靠牆處擺上一台40幾寸的彩電,廚房裡有冰箱和洗衣機,和世界上其它人家沒什麼區別。

我們遞過禮物,寒暄了一會,開始正式採訪。

我:能大概講一下您參加兩伊戰爭的經歷和您的人生故事嗎?

老兵:我原先是一名電工學徒,1981年我17歲時上的戰場,上戰場前只訓練了一個月,1982年,我在一個叫FAKEH的地方同伊拉克軍隊交戰時,右肺進了彈片,右腳也中彈受傷,後來截肢三次,在醫院躺了七個月才好。

那時候女性都很愛國,以嫁給傷殘軍人為榮,我回來不久就娶了我太太,繼續從事電工工作,又開了家五金店,現在我們家正在建房子。

我:當時參戰時是什麼樣的情況?跟電影里一樣嗎?

老兵:不是的,參戰時什麼都看不到,而且都是夜裡交戰,你根本不知道敵人在哪裡,只知道在前面,大家都是朝著前面開槍(也不知道有沒有打中敵人)。

我:你有見過伊拉克士兵嗎?他們是不是什葉派?

老兵:有見過,但見到的士兵都是遜尼派。(此處存疑,老兵可能不想惹事說全是遜尼派,伊拉克什葉派佔比70%)

我:現在伊拉克和伊朗已經關係轉好,您覺得雙方會和解嗎?

老兵:會和解的。

我:據說兩伊戰爭時,有消息說一部分伊朗兒童曾經去踩過伊拉克的地雷區,他們為什麼這麼勇敢呢?這是事實還是謠言?

老兵:這是謠言。

我發現不能問太宏觀的問題,於是轉問他切身相關的細節問題。

我:參加過戰爭的老兵有什麼優厚待遇嗎?

老兵:有的,從戰場回來后,政府每個月會發一筆夠普通人生活的收入,但有些老兵不想讓政府養,從來不去領,我們的兒子可以免服兵役,參加伊朗高考時可以加分,政府會幫傷殘退役士兵找工作。

我:您現在租的房子,大概要多少錢?

老兵:1000元人民幣左右(老兵是回答里亞爾,我換算過來的)

我:您全家在現在的德黑蘭,大概生活費要多少?

老兵:如果有房子,一家四口要2000元人民幣左右才不難受。

我:您建的房子計劃有多高?在伊朗建一棟這樣的房子,大概要多少錢?

老兵:我們買地花了3.7萬美元,房子預計建5層,每層大概150-200平,全部建好大概要1.8萬美元。

老兵說著給我看了下建好后的3D效果圖,房子大得超出我想像,居然只要1.8萬美元。

我:建好這樣的房子要多長時間?

老兵:如果資金充裕,只要一年時間。

與老兵合影

 

波王在一旁解釋說,伊朗人建房不是錢夠了才建的,是一邊建一邊賺錢,有時候沒錢了就暫時放在一邊,等有了足夠資金再繼續建。

我們一邊採訪,老兵家人遞上水果和飲料,我喝了一口紅色的飲料,很像酸梅汁,採訪結束后老兵看到我都沒吃水果,請我一定要吃完再走,我不忍拒絕,三口兩口便吞完了水果。

 

 

 

從老兵家裡出來,看到一路上各處房屋的外面,甚至一些地鐵站的入口處,都有一些士兵的畫像。

 

「這些像都畫的是些什麼?」我問波王。

「都是兩伊戰爭時犧牲的英雄,政府為了紀念他們,將他們的畫像畫在建築物的外面,這樣他們就能永垂不朽。」

「那兩伊戰爭,至今還在深深影響著伊朗啊。」

「是的,他們至今,還在深深影響著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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