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天津瑞海公司,一顆制度造就的定時炸彈

京港台:2015-9-1 00:01| 來源:紐約時報

紐約時報:天津瑞海公司,一顆制度造就的定時炸彈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天津港那場已致145人遇難的爆炸過去了兩周多,在中國這樣一個高度封閉而又腐敗盛行的政治體制中,涉事企業瑞海國際物流成為了快速工業化背後高昂代價的象徵。

  中國天津——這對合伙人之一是當地警察局長的兒子,另一位曾擔任一家國營化工企業的高管。他們在一次宴會上見面后,在天津開了一家公司,從事中國製造的最危險的化學品的出口業務,公司的口號是「優服務、高效益」。

  公司成立了不到兩年,瑞海國際物流就已頗有名聲,希望向海外客戶運送危險物品的企業紛紛找上門來。這個小眾市場曾一直被懶散的國有企業主導著。

  

  一位失蹤的消防員的母親在親人的攙扶下痛哭不止。  Jason Lee/Reuters

  瑞海國際提供的服務價格低廉,不需辦繁複的手續,還能很快得到政府部門的批准。業務很火。公司似乎是濱海新區的又一個成功故事,濱海新區是執政的共產黨在中國最繁忙的港口城市之一的郊外設立的一個蓬勃發展的經濟開發區。

  而如今,瑞海國際在許多中國人眼裡已成為某些其它東西的象徵,成為在一個充滿腐敗的封閉政治體系中快速工業化的巨額代價。兩周多前,公司庫房發生了大爆炸,將濱海新區的大片夷為平地,導致145人死亡、700多人受傷,還導致有毒物質流失,給住在這裡的數百萬人留下了可怕的後患。

  通過對瑞海國際的十幾個前客戶、以及一些與公司打過交道的人的採訪,加上來自中國官方控制的新聞媒體的不同尋常的批評性報道,一個畫面呈現在人們眼前,這是一家鑽了共產黨經濟示範區里監管不力的空子、利用政治關係讓其業務不受審查的公司。

  瑞海國際在拿到了許可證之前就開始經營危險化學品,公司從至少五個地方部門獲得了許可證和批准,這些部門對公司業務的審查都有問題。地方當局把發放庫房許可證所需的安全審查承包給了一家瑞海自己挑選的私人機構,並由瑞海支付了有關費用。

  大爆炸發生的那個夜裡,瑞海庫房中存放著多達3000噸的危險化學品,其中包括700多噸、致命劑量小於一湯匙的氰化鈉,以及1300噸硝酸鹽化肥,是1995年美國俄克拉荷馬城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藥量的500倍還多。

  瑞海的佔地面積超過4.6萬平方米,但客戶說,公司經常把大量易燃易爆的化學品隨意地堆放在一起,而不是按照行業推薦的方法,把這類化學品分為更小的單元、遠距離單獨存放。

  「沒有人願意擋他們的道,」當天津的一名化學品出口商被問及為什麼監管部門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時,他這樣回答。為了保護自己今後做生意時不被報復,他要求不具名。

  天津的災難震驚了這個已經習慣於與世界上最糟糕的工業安全記錄一起生活的國家。按照政府自己的統計,去年在這類事故中死亡的人數超過6.8萬,平均每天死掉近200人,他們中的大多數是遠離中國繁榮城市的無權無勢的窮人。

  但是,8月12日瑞海的大爆炸不同,因為爆炸發生在與中國最繁華城市之一的中產階級社區如此接近的地方,從北京乘坐耀眼的高速列車只需半個小時就能到達這座有1500萬人口的現代化大都市。而且爆炸幾乎是在網上實時地展現在人們眼前,令人印象深刻的錄像在審查者來得及阻止之前,已在社交媒體上被廣泛分享。隨著經濟增長放緩到25年來的最低速度,以及夏初開始的股市暴跌,對共產黨管理經濟的批評聲已經一直在上漲。如今,大爆炸觸發了更大範圍的質疑:權威幾乎不受監督的共產黨官員們,是否能夠在不威脅公眾健康和安全的條件下追求發展。

  「從爆炸的發生,到政府的拙劣響應,與這場災難有關的所有事情都令人難以容忍,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如此憤怒的原因,」北京人民大學的政治學者張鳴說。「這是一個本來可以避免的人為災難,它暴露出一系列的系統性問題,從缺乏對危險化學品經營的監管,到商人和腐敗官員的勾結。」

  如果有證據浮出,表明地方官員忽視和掩蓋了濱海新區中的瑞海和其他設施所帶來的危險的話,對政府的信任感可能會進一步削弱。

  早在最近的2013年,中國學者就曾警告說,濱海新區有「許多不可接受的環境風險」,指出讓危險物庫房與居民區如此接近增加了發生事故的風險,並特別提到瑞海庫房的所在區域。這一警告,以及其他可追溯到至少2008年的類似警告都被忽視了。

  「就政府漠視和管理不善而言,濱海新區發生的事情,只是中國各地發生的事情的冰山一角,」綠色和平(Greenpeace)中國項目經理武毅秀說。「地方政府把經濟增長放在第一位,對居民隱瞞了這些設施所帶來的危險。」

  中國高層領導人承諾進行透明的災情調查,二十來名地方官員和瑞海員工已被控制或接受調查。但在關鍵問題上,政府迄今保持沉默,包括究竟是什麼導致了爆炸。有報道稱,港區消防員沒有準備好應對化學火災,並可能因為往大火噴水引發了更大的爆炸或釋放了毒素。對於這些說法,政府也沒有做出回應。

  25歲的消防員全力說,「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個危險品倉庫。」他當時身在因爆炸而倒塌的消防部門建築物中,被埋在了廢墟下。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通過電話接受了採訪。他表示,消防部門今年擬定了一份消防應急預案,確定了港區最危險的地點。

  他說瑞海並未列為重點單位。

    追趕領先者

  幾十年來,天津一直力求脫離北京的陰影,克服這個比其強大得多、享有的特權也多得多的鄰居的影響,並想追上開創了中國經濟轉型的其他幾個港口城市。濱海新區是這些遠大目標的核心。它位於距市中心約30英里的沿渤海泥濘海岸,是一片滿是摩天大樓和工業園的廣闊區域。

  濱海新區既沒有上海浦東的天際線,也沒有位於華南地區的深圳的出口實力。它引以為傲的是,超過半數的財富500強(Fortune Global 500)企業在這裡投資。空中客車(Airbus)在此地製造A320飛機。國家主席習近平計劃整合北京與周圍地區,使之成為一個「超級城市圈」,從而進一步提升了濱海新區的地位。

  在70年代末,為了促進外國投資及以市場為導向的政策,中國領導人開始在第一批經濟特區做試驗。這些地區承諾稅收減免,不受過度監管的制約。它們的經濟增長極為迅速,中國其他地區因此也試圖仿效。濱海在1994年贏得了這一特殊地位。

  然而,經過了幾十年的快速增長,共產黨一直苦於在打擊官僚作風和執行保護環境、勞動者及公眾健康的規定之間達成平衡。由於他們的工作沒有什麼公眾監督,黨內幹部只會偶爾因為忽略了後者而受到懲罰,而且通常是在出現了事故之後。但是,他們會因為推動經濟增長的極限而獲得獎勵,包括陞官——還有貪污的機會。

  即使在爆炸之前,在濱海新區中心的天津港,與競爭對手相比也有著監管不嚴的名聲。爆炸發生后,一家官方媒體報道將其比作「獨立王國」。對瑞海創始人董社軒和於學偉來說,在2012年11月設立公司的時候,它是一個完美的地方。

  於學偉現年41歲,曾是中化集團的本地分公司的副總經理。董社軒現年34歲,曾從事輪胎、化妝品和酒類銷售生意,但其父親擔任過天津港公安局局長。這顯然有助於他們獲得必要的消防安全、土地和環境許可。

  「我的關係主要在公安、消防方面,」在與合作夥伴一起被拘后,董社軒告訴官方媒體新華網。「公司成立時,我去找的天津港公安消防支隊負責人,說想做危化品倉儲。當時我把材料都拿了過去,很快消防鑒定就辦下來了。」

  新華的英文報道指出,董社軒「沒有詳細說明當中是否涉及賄賂或官員瀆職。」

  但是,瑞海在距離一片公寓樓和一個火車站約半英里的地方建設倉庫,違反了中國要求危險化學品存放遠離住宅區和交通樞紐的監管守則。

  在天津監管部門2013年要求進行的環境影響評價里,並沒有提及這個事實。相反,天津市環境保護科學研究院出具的環評報告稱,128名受訪居民全部對社區周圍建設這一設施持歡迎態度。

  瑞海的一些前客戶指出,早在2014年2月就開始光顧它的生意。但直到2014年5月4日,天津市交通運輸和港口管理局才發放了臨時牌照,允許瑞海儲存和運送危險化學品。

  該牌照的生效日期回溯到了4月16日,有效期為六個月。牌照下方標明,「此件不公開。」周四,檢察部門宣布,當局在調查負責發證的官員,包括交通運輸和港口管理局的局長。

  牌照過期后,瑞海在無牌的情況下繼續處理危險化學品。於學偉告訴新華:「一方面覺得正式資質很快就會批下來,另一方面覺得很多其他公司都沒辦延期,就沒當回事兒。」

  瑞海可能僅在2014年獲批一個臨時牌照,因為它尚未獲得安全認證。安全認證的程序由港口管理局外包給私營公司進行。

  中國著名環保活動人士馬軍表示,這些安全諮詢公司往往會扭曲他們的所見來滿足企業客戶的要求。「如果他們不妥協,就沒有辦法在這一行立足,」他說。

  董社軒在接受新華採訪時稱,瑞海接觸的第一家公司拒絕與其合作,因為倉庫離住宅區太近了。但瑞海繼續尋找,後來找到的一家公司的企業信息顯示為隸屬於公安部。這樣的關係引致一些中國記者把這家公司形容為「紅頂中介」,也就是由官員創立的透過經商來賺錢的公司。

  在2015年2月發布的一份報告中,瑞海把倉庫的位置與住宅區、火車站和高速公路的距離誇大了數百米,斷言它符合國家標準。

  文中還稱,公司已「建立了較為完善的安全生產管理制度。」四個月後,瑞海收到了一個有效期為三年的新牌照,得到處理危險化學品的許可。

    無視警告

  近十年前,邵超峰首次被地方官員聘為顧問時,他認為這是一個機會:他在節能和生態平衡型增長方面的想法,可能會在濱海經濟區的煙囪和起重機之間找到一席之地。

  當時他在天津南開大學任教,是一名年輕的環境工程師。他撰寫了數十篇論文,闡述了自己對於無霾、無毒、無水污染的產業發展的一些想法。這些污染已經讓中國東部很多地方陷入困境。

  「最開始有人注意,」他回憶說。

  但是,如果說邵超峰最初是被「新濱海」的前景所鼓舞,那麼在他此後開展工作的數年裡,這裡的狀況卻在日益惡化。官員們陸續上馬了一個又一個工業項目,有些項目過度靠近學校和居民區。

  早在2008年,他和天津的其他學者就在一篇論文中對環境的壓力提出了警告,特別談到了化工行業帶來的風險。他們說,如果發生事故或泄露,對該地區將是一場災難。

  兩年後,他和天津市環境工程評估中心的孫曉蓉發表了另一篇論文,用模型計算出濱海發生事故的風險會不斷增長,有可能在2015年達到峰值。

  「工業的快速發展,尤其是石油、化工行業的發展,使濱海新區的重大環境風險源大幅增加,」他們寫道。「而與此同時,區域的環境風險管理水平並未得到及時、有效的提高。」

  邵超峰說,官員對他的建議並沒有持敵視態度,但建設經濟區的壓力似乎讓很多人不堪重負,而且人事變動也相當頻繁。

  隨著大型煉油廠、乙烷廠等石化項目的上馬,濱海新區很快將成為中國最大的化學工業園區。國家的政策是在化學品上實現自給自足,在此政策刺激下,化工行業正在以10%的年增長率發展,對國內生產總值的貢獻多達6000億美元。

  大約到2011年左右,邵教授在濱海新區的政府諮詢工作就無從繼續了。

  但他繼續提出警告。在2013年的一篇論文中,他和其他四個共同作者警告說,在濱海「儲運」化學品的事故風險正在增高。他們用不同顏色在地圖上標出高風險區,其中一個突出的區域就是瑞海和其他設施的所在地。

  邵超峰和合著者並不是唯一提出警告的人。在去年底發表的一篇論文中,天津市海洋環境監測預報中心的研究人員也發出了類似的警告。他們寫道,「化學品在儲存、運輸過程中的污染事故也不斷發生,嚴重威脅著區域人群生命財產健康安全。」

  文中稱,根據不完全統計,在1998年至2012年期間,天津港記錄在案的污染事故共計84次,其中大部分是「操作性」事故。但他們指出,政府計劃讓化學品運輸發展成為天津港經濟增長的「重要支柱」。

  邵超峰得知爆炸消息時正在出差。幾天之後接受電話採訪時,他回憶了自己當時懊悔的心情。

  「我心裡感覺很沉痛了,」他說。「有很多事情有可能提前可以……」他的聲音漸漸低沉。

  他表示,他和其他人構建的風險模型預測2015年會出現問題。他們從未預料到一個距離居民區如此近的公司會儲存這麼多危險化學品。

  「危化產品那麼大的量 —— 那個量太大了—— 不應該在那樣一個比較核心的地方,」他說。「即使不是有一個住宅區,在城區邊上,那樣的也不行。這麼多危險化學品,太多了,不應該放在中心場所。」

    迴避安全舉措

  每月都有數百個裝有氰化鈉的木箱抵達瑞海倉庫,每個木箱上都印有「有毒」的標誌——骷髏頭和交叉骨形。這些化學品會被運往世界各地的礦山,以從岩石中提煉黃金,但它們的毒性和納粹毒氣室中使用的氰化物不相上下。

  儲存、運輸氰化鈉是瑞海的專營項目之一。今年夏季,該公司收到了大量貨物——700噸,可以裝滿35個船運集裝箱。但根據2013年的環境評估,該公司只准每次儲存10噸貨物。

  前客戶表示,瑞海管理層希望迴避旨在減少事故風險的安全舉措,經常吹噓稱能夠克服官僚障礙。

  「無論你有什麼問題,時間不夠,訂單太大,他們都會處理,」中國一家大型塑料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劉先生說。「他們能解決所有麻煩。」為了避免遭到當局報復,劉先生要求只透露姓氏。

  香港化學品交易商卡利斯托·拉迪斯帕(Calisto Radithipa)多次通過瑞海向辛巴威運送氰化鈉。他表示,「最終,盈利是最重要的。」

  官員們表示,根據海關及運輸記錄,瑞海在爆炸事故發生的那一夜儲存著多達3000噸的危險化學品,其中包括1300噸用於生產化肥和製造炸藥的硝酸銨和硝酸鉀。倉庫里還有500噸鎂和金屬鈉,前者是一種易爆粉末,後者用於提煉金屬,接觸空氣時會自燃。

  還有數量不明的焊接用高度易燃化學品電石和用於採礦的劇毒化合物硫氫化鈉,以及用於製造塑料製品、遇熱會爆炸的化合物甲苯二異氰酸酯。

  一年之前的庫存量甚至更大。2014年6月開展的常規安全調查發現,該倉庫儲存了4261噸危險化學品。但沒有跡象表明監管者對這種做法提出了異議。

  專家表示,在一個地方儲存這麼多化學品非常危險,因為這加劇了爆炸反應的風險,會加重任何火災造成的損害。

  「庫存量大得驚人,」聖迭戈化學品安全顧問尼爾·朗格曼(Neal Langerman)說。「如果你想儲存大量貨物,那你真的必須通過正確的方式來做。要想正確地做,就要花錢。」

  中國的規定要求將危險化學品放置在通風良好的地方,遠離陽光、電源線及其他熱源。但負責運送倉庫化學品的人員表示,眾所周知,瑞海倉庫建築簡陋,設備陳舊。

  化學品還應該單獨存放在處於安全距離的地方,以減少產生反應的風險。但前客戶表示,瑞海經常將裝滿不同危險化學品的集裝箱堆在一起。

  胡健中(音)是天津一家物流公司的經理。他表示,瑞海將集裝箱堆放在一起是因為,當局不允許倉庫擴大危險物品的存放空間,而經由該港口運輸的化學品的數量近幾年來不斷增加。在瑞海獲得許可證前為該公司進行安全評估的私人公司指出,應該只能最多擺兩層集裝箱,但他們會擺三層。

  瑞海不是唯一一個存在問題的設施。環保部在2010年開展的調查發現,中國有一半的石油加工廠、煉焦廠、化工廠及製藥廠都違反了相關規定,距離學校、居民區等場所不到一英里(約合1.6公里)。上海研究公司IHS化工副總裁龐雄鷹表示,中國的很多化工廠減少安全培訓,忽視儲存準則,以節省倉庫空間。

  政府表示,政府已經控制了爆炸現場的化學塵降物,但天津的居民仍然擔心爆炸散射的毒素的長期影響。

  「他們可能要花幾十年才能搞清楚空氣中、水中這麼多化學品的影響,」29歲的律師張陽陽(音)說。「我不願冒這種風險。」戴著防毒面罩的張陽陽正拖著一袋行李離開住所。

  作者傑安迪(Andrew Jacobs)、赫海威(Javier C. Hernández)、儲百亮(Chris Buckley)是《紐約時報》記者。  翻譯:Cindy Hao、賴淦梆(實習)、鄧詠詩(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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