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睡在天堂的愛 (轉載)

作者:rongrongrong  於 2011-2-26 06:32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網路文摘

睡在天堂的愛

如 意

父親開口向我要錢

忽然,他開口跟我要錢了。最初的借口是不太舒服,要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縣城裡的醫院,想來花不了太多錢,我匯了兩千給他。

過了幾天,他打電話,說身體不大礙事,但是錢花完了,還不是太夠。雖然他是笑著說的,有點兒開玩笑的口吻,我心裡還是忽然有一點點不舒服,說了聲「下次回家補上」。

沒想到時間不長,他又來了電話,說想買輛電動三輪車,因為年紀大了,騎普通的三輪車去趕集有點兒吃力。

一輛電動三輪車,大概兩千塊錢,數目不是很大,但是因為他接連兩次要錢,我猶豫了一下。他好像聽出我的遲疑,說:「你給我一半,我自己出一半,剛把家裡的羊賣了。」

我的心就軟下來。這些年,他一直養羊,四五隻,養大了去賣,當做日常花銷。養大一隻羊並不容易,每天都要趕到坡上去,一來一回大半天就過去了。母親在的時候,還會去給他送些熱的飯菜,幾年前母親去世了,他就帶一些餅子和鹹菜,裝一壺白開水,走到路上水也就涼了。直到晚上回來,他才會燒口熱的稀飯喝。我想把他接到城裡,他執意不來。在縣城的弟弟也打算接他一起過,他也不肯,說習慣了鄉下,習慣了村裡的人。

無法說服他,也只能由他。但是平常給他錢他總不肯要,說生活簡單,開銷也小,花不了什麼錢。

可忽然之間,他好像變了。要求檢查身體、買電動三輪車,都很不像他的行為。以前催他去體檢他都不去,剛開始有電動三輪車的時候,我想買輛給他,他說不喜歡那些帶電的東西,騎腳蹬三輪車可以鍛煉身體。

可是現在……我如數把錢匯過去,心裡卻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兒。

晚上吃飯,我說給老公聽。老公說:「人家說人越老越像孩子,性格和脾氣也會改變,有些老人會變很多,讓孩子都摸不準。可能是他年紀大了吧。」

想想也是,他已經70歲了,尤其母親不在了,家裡又只有他一個人,這些原因加在一起,他才會改變的吧。而我能抱怨什麼呢?他是我的父親。

錢哪兒去了

這樣過了三個月,我公休,決定帶女兒回老家去看看他。事先並沒有告訴他,以免他擔心——以前每次說回去,他晚上都睡不著。這次索性不說,下了車,坐了輛三輪車回到家。

門鎖著,隔壁的三叔說他去放羊了,說他今年一下養了八隻羊,大羊下的小崽都沒有賣。

我牽著女兒去坡上,遠遠看見小小的羊群,近了才看見他坐在一棵樹下打瞌睡,旁邊鋪著塊塑料布,上面放著吃了一半的餅子、一小袋鹹菜,還有一壺水……

心裡一酸,喊了聲「爸」。

他好像嚇了一跳,激靈一下睜開眼睛,半天才反應過來:「丫頭,你怎麼回來也不先說一聲。」

我女兒搶著說:「媽說要給您個驚喜。」

他的確很高興,顧不得跟我多說什麼,拉著女兒去見識他的寶貝羊們。

八隻,小小的一群。他樂呵呵地說:「再過一段時間就能賣了,現在羊又漲價了。」

把幾隻羊攏到一起,趕回家。他開了門,先把羊圈好。院子里有些雜亂,不像母親在時那樣整潔。角落裡,放著他騎了很多年的腳蹬三輪車。

「爸,你買的電動車呢?」我隨口一問。

他有些慌張,「我……我……」半天才說,「還沒買呢,人家說下月電動車降價。」

「想買就買,別聽他們亂說,明天我陪你去。」我說著,拿了掃帚掃院子。

他說:「再等等,等降了價,我讓你弟陪我去。」然後,他就進屋去給女兒找「稀罕物」——那些女兒愛吃的紅薯干、柿餅……都是他自己做的。

女兒吃著東西,我收拾院子,聽見他給弟弟打電話:「你姐回來了,你們晚上也回來吃飯吧。」又小聲叮囑一句:「多買點兒好吃的。」

我想說什麼,又住了口。那些年,心裡始終介意父母的偏心,因為弟弟是男孩子。雖然在農村,幾乎每一家的大人都偏心男孩,可是用母親的話說,我生性是驕傲的,容不得那偏心。又因為年少的嫉妒,便對弟弟刻意疏遠,後來賭氣一下考上了一所好大學,揚眉吐氣地離開了家,徹底打敗了弟弟的優勢。因為我的驕傲,長大后,弟弟對我有些仰視,尤其我讀了大學,畢業進了一家不錯的外企,做了白領。而他,成了縣城裡那種在流水線上做事的小工人,對我更是仰視中又多了些敬畏。但回來,還是要一起聚聚的。

父親的「心思」

下午,弟弟兩口子帶了孩子早早回來,當真買了很多食品、蔬菜。他親自下廚,讓弟弟打下手,做了很多菜,都是我愛吃的。

弟弟提議讓我們去他家住,爸爸也堅決讓我們去,說家裡被子都沒有曬,床鋪也潮。可我還是決定留在家裡。

晚上,我在院子里陪他說話,他說其實弟弟一直很牽掛我,弟妹還給我女兒織了毛衣……這話題在我聽來卻是有些刻意,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

只是沒想到最後,話題還是落到了錢上。他繞了很大的圈子,先說村裡正在統一規劃,又說母親生前想重新翻蓋房子……最後才試探著問:「你們要是手頭不那麼緊,能不能……你知道的,你弟弟他們……」

我打斷他:「爸,翻蓋房子需要多少錢?」心裡忽然有一絲說不出的傷感。

「大概要兩萬塊吧……」他的聲音低下去,又趕緊補充,「我的羊要是都賣了,也能賣幾千塊錢。」

我還是愣了一下——兩萬多,對我來說也並不是小數目,尤其去年開始金融危機后,薪水不升反降,而城裡消費卻日漸高漲……但這些,我如何才能開口告訴他——坐在我面前皺紋縱橫、面目滄桑的爸爸。

我囁嚅著:「爸,我回去看一看再說,應該,不是太大問題。」

他低下頭:「丫頭,難為你了。看看能有多少,爸年紀大了,別的事,也不會花錢了……」

那天晚上,翻來覆去,很晚沒有睡著。他好像也是,午夜了,還在院子里走動。

原本打算多住幾天,可第三天,我就找借口說單位通知出差,提前買了車票。他也沒有強留我,收拾了許多東西默默裝進我的袋子。這兩天,我們並沒有再提翻蓋房子和錢的事,他依然每天去放羊,而我把家裡該拆洗的該清掃的,都做了一遍。

走時,他蹬著三輪車送我們去車站,上車前,他靠過來,終於還是說了一句:「錢的事……」

「我記住了。」說完,我轉身上車。知道他在窗外,這一次,卻沒有回頭。

借錢真相

回去后,跟老公說了他要錢的事,很無奈地小聲嘀咕了一句:「他真的變了。」

老公詢問:「他是不是身體不太好?我聽同事說,老人身體要是有問題,性格變化會很明顯。」我搖頭:「他性格倒沒變,只是總想著要錢,就這點變了。」半天,老公也不說話,他不是個小氣的人,但現實不容樂觀。這一年,他的境況比我更糟。他經營著一家小的出口公司。現在連發工資都成了問題。但最後他還是說:「把錢給爸吧,咱們緊緊手,日子總還過得去。」

我不再說什麼,但是錢,拖了半個多月才匯過去。他收到錢,打了電話過來,說有了錢就還給我們,知道我們也不寬裕。我沒有多說什麼,叮囑了他幾句便掛了電話。

所有事情都是巧合吧!在我把錢匯給他半個月後,老家那邊有個親戚來城裡給孩子做手術,問我是否在醫院有熟人。我幫他聯繫,順口問:「我們家的房子開始翻蓋了嗎?」

他有些詫異:「沒聽你爸說要翻蓋房子啊。」然後他想起來什麼,「對了,你爸把羊都賣了,幫襯你弟弟買了輛小貨車,你弟不在工廠了,自己給人開車送貨呢,不少賺錢……」

原來,他是騙我的,他始終是偏著弟弟,偏心到騙了我的錢來幫著他——親戚走後,我終於忍不住把自己關在洗手間,借著嘩嘩的水聲哭了一場。

父親去世

之後好些天,沒有主動給他打電話。想起來,心就狠狠疼一下,又不能對老公說出真相,是我的自尊心不允許讓他知道——我是一個不被父親疼愛的女兒。

後來是他先打了電話來,一向捨不得電話費的他,打過來電話絮叨了好半天,問女兒,問老公的工作,問我胖點兒沒有……我只是淡淡應付著,努力不讓自己的口吻變得冷漠。後來,終於再無話可說,他訕訕地掛了電話。但是,我沒有想到,那竟然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三天後,我接到弟弟的電話,說他去世了,死於心肌梗死,是夜晚發作的。

是暮秋,天空高遠蔚藍,雲捲雲舒,陽光明亮,而我卻有做夢般的不真實感,直到弟弟喊了我好幾聲,我才說:「你剛才說什麼,他怎麼了?」

不等弟弟回答,卻已經清醒。猛然想起他三天前電話里那些瑣碎的絮叨的叮囑和我的冷淡,猶如一塊重石砸在心上,砸得我好半天沒有透過氣來。

趕回家去,村裡的老人已經給他換好了衣服,他的表情很平靜,躺在那裡,像睡著了。

那是第一次,我和弟弟抱在一起痛哭,母親離開時,我還有他的懷抱可依,而現在……幾天前對他的怨憤早已被他突然的離去衝散,只有他辭世的疼痛包圍著。

安置了他的後事,走的時候,弟弟送我去車站,說:「姐,要常回來,爸媽都不在了,家還在。」

一句話,我乾涸的眼中忽然再度充滿了淚水。家,家人的愛,我沒有了。可是,我有過嗎?

握握弟弟的手,說了聲保重,我上車離開。我想也許以後,這個所謂的家,我不會常回了吧。

父親的願望

過了好多天,我才從他的離去中平靜下來。但是,人生竟是這樣的禍不單行,冬天過了一半的時候,老公的公司出事了。他接了一個數額很大的單子,以為這次是柳暗花明,卻不想對方是騙子。包括部分銀行貸款在內的幾十萬塊被騙得精光。雖然報了案,但結果無法預料,銀行更不會因此放棄追債。

老公幾乎崩潰,又無計可施,想了一個晚上,決定賣房子。

弟弟是第二天中午打來的電話,爸爸離開后,弟弟倒是常常打電話來。我沒有心思和他寒暄,他也聽出了我的焦慮,耐心地詢問。

還是對弟弟說了。沒想到他竟然坐了夜晚的火車第二天一大早就趕了過來,進門,什麼都不說,從懷裡掏出報紙包著的一沓錢來:「姐,這是五萬塊,不多,先拿著應急。」

我吃驚不已:「你哪來的錢?」「這幾個月開車拉貨賺了一部分,用房子抵押貸了三萬,縣城裡房子不值錢,只能貸這麼多……」

我心裡一熱,把錢推給他:「我不能用你的錢。」

弟弟急了:「姐,去年工廠倒閉,我和你弟妹都下崗,想買輛車,沒錢。你給了爸四萬塊,讓他給我,還不讓爸告訴我是你的錢。我最難的時候你這樣幫我,不讓我心裡有負擔。你能這樣對我,為什麼不讓我這樣對你……」

我呆住了,弟弟依然在說:「爸說了,小時候你總讓著我,因為我是弟弟,現在我要保護你,因為你是女人。爸還說,有一天他不在了,我這兒就是你的娘家……」

我轉回身抱住弟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緊緊抱住。我想此刻,睡在天堂的他,一定是安心了,因為那個始終活在他的深愛中卻不自知的女兒,終於懂得了他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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